当天晚上,市政府在市区最好的酒店,设了招待晚宴,宴请考察组一行人,陪同的人除了市政府领导班子全体成员之外,还有东林科大的几位领导和教授。
宴会厅,场地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体面。大厅正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转盘中央摆了一盆鲜切的蝴蝶兰,花色淡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水晶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面前的杯盘上。
宋光林坐在主位,左边是陈康,右边是周凯文。冯玥坐在陈康旁边,孟广民副校长挨着周凯文。我和陆爽隔着两个座位,挨着坐。其他人依次散开,席位安排得规规矩矩,但也没太拘束。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都是我们东林本地的特色菜。清蒸白鱼、红烧羊肉、葱烧海参等等,做法考究,食材新鲜。招待用的酒是一款高档的酱香型白酒,入口绵柔,口感极佳。
宋光林端着酒杯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欢迎的话,话不多,也没有太多修饰,但意思到了。陈康也站起来客套了几句,诸如感谢东林市的热情接待,之类的话,然后大家碰了杯,宴席就算正式开始了。
喝了第一轮之后气氛松快了不少。宋光林跟陈康聊了几句东林的产业规划,陈康应着,但聊得不算深。
他更多时候是侧着身跟冯玥说话,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说话的时候各自把身子偏过去一些,旁人听不清他们聊什么,但从表情上看,聊得挺顺畅。
我没怎么喝酒,跟陆爽喝着茶,聊的都是些与工作无关的闲话。
你这次来,学校那边请假了?我端着茶杯问她。
请了三天假。她捏着一块点心小口咬着,反正这学期课也不多,出来走走也好。在燕京待久了闷得慌。
你爸让你来吗?
他拗不过我,反正经历上次我跑到云南那档子事后,他对我没那么严格了。他说反正以后家业都要交给我,跟陈康出来长长见识,学习一些经验也很有必要。她笑了笑,接着说:我爸说投资的事儿我不能插手,更不能干预陈康的判断,至于结果怎么样,就看你们这边的努力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哥,你跟嫂子这样两地分居,过得习惯吗?
也就一百来公里,每周回去一两趟。就是有时候晚上回到住处,确实觉得一个人空落落的。
她听完轻轻了一声,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我还挺羡慕你跟嫂子的,两个人能处成那样。我认识的人里面,结了婚还过得像你们这样甜蜜的,真不多。
你年纪还小呢,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就知道了。
她撇了撇嘴,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抬起下巴朝冯玥和陈康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哥,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陈康看冯市长的眼神。她嘴角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的用过那种眼神。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陈康正侧着身跟冯玥说话,冯玥端着酒杯听他讲,偶尔还笑一下,点点头。陈康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半分。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儿。
什么叫好像是有点儿,明明就很明显嘛。陆爽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了,哥,你知道陈康以前的事吗?
什么?
他以前有过一个女朋友,是跳舞的,跳古典舞的,长得特别好看,人也很温柔。两个人谈了好几年,感情很好,都快谈婚论嫁了。陆爽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弧线,后来有一天,那姑娘跟着舞团去西南山区演出,路上遇到了泥石流,一车人都没出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康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听集团里他的老同事说,他那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儿,天天扎在公司里,白天晚上都在加班,跟不要命似的。后来调到星元智能做副总裁,才慢慢缓过来一些,但一直没再谈过。
我听了没说话,又看了陈康一眼。他这时正端着酒杯朝冯玥举了举,嘴唇在说什么,没听到内容,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柔和了不少。冯玥也端起了杯子,两个杯子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放下。
陆爽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种欣慰的笑容:反正我认识他这些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的这么主动。
以前出去跟人谈事应酬,他向来是点到为止,敬杯酒就完了,从来不跟人多说半句。今天晚上你看看,他跟冯市长说了多久了?
我看了看手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开席到现在大概一个小时出头,陈康至少有四十分钟是在跟冯玥说话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笔投资稳了。陆爽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举,笑了一下,以陈康的脾气,他但凡对人上心了,就不会拿正事开玩笑。他既然肯花这么多心思跟冯市长聊天,东林这边的事儿他就不会轻易放下。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就算他心里那关过不去,冲着冯市长这个人,他也会多给几分面子。
你这话说的,好像冯玥是什么加分项似的。
难道不是?她歪了歪头,一个漂亮气质好、说话又懂分寸的女人,本身就是加分项。你也别说你完全没感觉,反正我看人不会错。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这话没法接。
旁边有人端酒过来找我,我站起来跟对方碰了一杯,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
等那人走了,我重新坐下,陆爽已经换了个话题,问她明天能不能去看看东林的景点,说既然来了不能光干活不玩儿。我说行,明天我让人安排个车,你自己挑地方。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对了哥,陈康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做事一向靠谱。今天看了东林科大那个实验室,他心里基本有数了。后面具体怎么谈,你这边把合作方案再细化一下,该给的条款给足,他那边不会太卡你。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他有信心。她放下茶杯,看着我,语气难得的正经了一下,是对我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冯市长和你都是干大事儿的人,能力绝对没问题,只要这边是你俩主导,就不会有问题。
我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那就承你吉言。
她仰起头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然后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街灯亮着,安静而踏实。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隔着满桌的菜碟和茶盏,落在耳朵里,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虽然有些纷乱,但也能让我感到安心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