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喝着茶,抽着烟,聊着聊着就到了九点。
眼瞅着事情都定得差不多了,二房的大伯先站起身,拍拍裤子,“行了,不早了,嫂子您歇着,明儿个还得忙。”他一动,旁人也跟着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的声响。道别的话说了一箩筐,这个说“明儿一早我就过来”,那个说“有事随时喊人”,李铁矛和李晋乔送到院门口,李乐和大小姐也跟在后头。
院门一开,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塬上那股子干爽的凉意。
众人沿着坡上的小路散了,身影和声音在路灯下晃来晃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送走各房叔伯婶娘,院子里骤然静了下来。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檐下那盏老灯泡散着昏黄的光,拢着一地烟蒂和凌乱的脚印。
堂屋里,李笙和李椽早已歪在罗汉床上,睡得小脸通红。李笙四仰八叉,一只小手还虚握着,仿佛梦里还攥着那安塞腰鼓的鼓槌。李椽则蜷在姐姐脚边,侧着身,呼吸细细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话。
李乐正要弯腰去抱,曾敏拦住了,“今晚跟我,你爸也在这儿。你们回去,好好歇着,明天事儿还多。”
李晋乔叼着根没点的烟,点点头,“明天你别过来了,我直接去酒店,一起去接那边的老太太和你大姑。”
“路上注意点儿,开慢点儿,到酒店回个电话。”老太太叮嘱道。
“知道。”李乐应了声,和大小姐出了门。
车子发动,顺着坡往下走,灯光在柏油路上晃出一小片亮。
下了坡,李乐放下车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也灌进来镇子上的喧嚣。
岔口的夜,和白天是两副面孔。
白天看,忙着生计的镇子。到了夜里,灯一亮,竟显出几分妖娆来。
街道两旁,霓虹招牌红红绿绿地闪着,“老麟州羊肉馆”的红色灯箱油汪汪的,“老兵烧烤”的蓝白灯光烟雾缭绕,“KtV”的炫彩字母不断滚动,映得行人脸上光怪陆离。
新建的小区门口,电动闸门起起落落。超市、网吧、手机店、品牌服装的专卖店……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有穿着稀奇古怪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往烧烤摊走;有打扮入时的姑娘,高跟鞋敲得地面哒哒响,手挽手往KtV去;还有拖家带口的,男人抱着娃,女人拎着刚从超市买的东西,慢悠悠地往家走,也有矿上刚下工的汉子,趿拉着拖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眼神空茫地望着眼前的繁华。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烧烤摊飘来的孜然辣椒味儿,火锅城飘来的牛油味儿,还有路边水果摊飘来的甜腻腻的瓜果香,混在一起,被夜风一吹,往人鼻子里钻。
李乐放慢车速,偏头看了大小姐一眼,笑道,“咋样,热闹吧?”
一辆银灰色的宝马Z4从旁边擦过去,敞着篷,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副驾上坐着个穿吊带的姑娘,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那车拐进一条巷子,尾灯一闪就没了影。
大小姐看着那车消失的方向,“倒不像镇子,像个小城市。”
李乐一打方向盘,避开一辆逆行的摩托车,“丁尚武当初就说,要把岔口打造成镇级市。”
“不过,你要是十年前来,可不是这样。那会儿,整个镇子,脏兮兮,灰扑扑,地上永远扫不净的煤渣子。风一起,好家伙,那煤灰扬的,跟黑山老妖出巡似的,遮天蔽日。”
“就两条主街,房子矮趴趴的,没这么多楼,晚上除了几家小饭馆和一家游戏机厅、一家录像厅透点光,其他地方乌漆嘛黑。没啥娱乐,吃完晚饭,没啥事儿不是聚一起打麻将,就是……”
他忽然打住,嘿嘿笑了两声。
大小姐看他那表情,就知道后面没好话,白他一眼,“就怎么?”
“就……上炕头人造人。哈哈哈哈~~~~”
大小姐被他这粗直又形象的比喻逗得抿嘴一笑,随即又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流光溢彩。
李乐继续道,“因煤而兴,因煤而盛。一个镇,常住加流动,小六万人。你猜有多少是外来的?至少一两万。做生意的,打工的,开店的,跑运输的……一年Gdp,小三十个亿。听着不多?可这是在大西北,不是东南沿海。”
“那这里面,有多少是万安的?”大小姐忽然问。
“万安算麟州的,直接贡献的大头在县财政。不过岔口这边,”李乐说着,下巴朝右前方一点,“不过,你看。”
大小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家招牌红火的“川蜀人家”菜馆门口,聚着七八个年轻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胸前背后印着“万安焦化”的字样。
有男有女,正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一个高个子男孩比划着,逗得旁边扎马尾的姑娘直笑。他们脸上还带着下工后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劲儿。
“万安在岔口和周边,解决了小两千个直接就业岗位。间接带动的,就更多了。开饭店的,跑运输的,服务的,甚至……”李乐瞥了眼那家闪烁的KtV招牌,“搞娱乐的,都指着这帮年轻工人消费呢。”
“那很好了。”大小姐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那些蓝工装身上,看着他们说笑着走进餐馆。“能让人安身立命。”
“不过,要是煤挖完了怎么办?”大小姐问了句。
李乐笑着回,“挖完啊?也是,按照现在的速度,一年挖两亿吨,怎么着也得......再挖个两三百年。我估计到那时候,核聚变都该商业化了。”
大小姐一愣,心算了一下,两亿吨一年,三百年……她抬眼,“这么多?”
“昂,还没算北边昭盟、伊金霍洛那边新发现的。要算上,更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你别看现在这一片繁花似锦、蒸蒸日上,那是因为煤价一直在高位,而且预期还在向上。”
“这东西,和国际市场、国内政策绑得太紧。万一哪天价格掉下来,在低谷扑腾几年,你再看?而且,长远看,煤炭总有被成本更低、更环保的能源替代的一天。如果只靠挖煤卖煤这种最原始、最低端的资源输出,附加值低,受制于人,就和非洲那些国家一样,陷入资源诅咒。”
大小姐知道李乐说的“资源诅咒”是什么意思,那些资源丰富的国家和地区,往往因为过度依赖资源出口,反而导致经济结构单一、贫富差距拉大、最终陷入发展困境。
“所以丁胖子才那么着急要推动转型。煤电、煤化工、高载能……拉长产业链,做深加工,提高附加值......”李乐说道,“万安在麟州铺那么大的摊子,往煤化工里砸那么多钱,图的就是这个。不能把鸡蛋都放在挖了卖这一个篮子里。就像你下午在垣上瞧见的那些大罐子、高塔……”
“诶,”他侧过头,“带你去看看?”
大小姐有些意外,“那有什么可看的?这么晚了。”
“那地方,就得晚上看才有看头。走着。”
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一条向北的、更显空旷的崭新四车道大路。
车子渐渐驶离了镇子最热闹的街区。
路是新修的,黑亮亮的柏油路面,在车灯下泛着光。穿过一道被道路劈开的山梁形成的垭口,两边开始变得开阔起来,没有了连片的楼房,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塬和偶尔闪过的一两栋民房。
没看多远,就在路的东侧,一道阴影之下,一片光亮,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遥远地平线下一片朦胧的光晕,愈往前行,那光亮便愈发明晰、庞大,逐渐显露出其狰狞而又壮美的轮廓。那并非城市温柔连绵的万家灯火,而是一种冷硬的、结构性的、充满几何力量感的光的集合。
它不是未来幻象,而是此刻呼吸着的、灼热的现实。
无数高耸的塔器、裂解炉、反应罐,挣脱了白昼的束缚,在夜的底色上,勾勒出嶙峋而硬朗的天际线。
它们不像是冰冷的设备,而是被赋予了某种粗粝生命的巨人。
管线是它们暴突的血管,蜿蜒盘结,闪烁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在支架与廊桥间织成一张无比复杂又秩序森严的巨网。
蒸汽,不再是轻盈的云雾,而是巨兽灼热的吐息,一团团、一缕缕,从不同的角落喷涌而出,在探照灯的光柱里翻滚、升腾,染上硫磺与橘红交织的诡谲色调。
空气中有低沉的轰鸣,如同奔涌的脉动,永不疲倦的喘息,是这座巨城沉雄而均匀的鼾声。
一种将功能性的粗野,升华为美学上的壮丽,一种毫不掩饰力量与结构本身的、叛逆而骄傲的存在宣言。
待车子更加驶近,深入这庞然造物的肌理。犹如进入一片钢铁的森林。眼前是秩序与理性的极致体现。
钢铁的枝干,那些直径惊人的管路、银光闪闪的合金塔、纵横交错的钢廊框架,以精准的几何角度生长、交错、支撑。
它弃了一切曲线的柔媚,只有直线、折线、弧线,以最经济的路径,完成最复杂的使命。
攀附其上的无数阀门、仪表、检测点,如同森林中寄生的藤蔓与苔藓,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红、绿、黄,像警惕的眼睛,又像沉默的符文,诉说着压力、温度与流量的数值。
光在这里被重新定义:并非自然的天光,而是冷峻的氙灯、局部的防爆灯、仪表盘幽幽的背光,它们切割出明暗锐利的区域,将阴影塑造得如同刀削斧劈。行走其间,人仿佛被缩小,被这钢铁的密林包裹。触手可及皆是冰凉与坚实,耳畔是风穿过管隙的尖锐哨音与远处沉闷的共振。
这片钢铁丛林静静卧在荒芜的黄土梁峁之间,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宣示着人类改造自然的伟力。
它冰冷,疏离,带着金属与化学的秩序感,却又因这无边的灯火而奇异地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带有强烈未来感和史诗感的美。
像是科幻电影里外星基地的降临,又像是人类将最狂野的工业梦想,狠狠摁进了这片古老而沉默的土地。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是星辰的海在此刻的交汇。
仰望,黄土高原和沙漠草原交界处的夜空,星河倒悬,清冷而璀璨。那些古老的星光,穿越亿万光年抵达,在此处,与地面的星海猝然相遇。
那是万千灯火、指示光点、观测口溢出的金红,以及冷却塔上空因热交换蒸腾出的、被地面光照亮的氤氲水汽。
天上的星辰寂静无声,地面的星辰却轰鸣低语。交相辉映,好像构成一种奇异的对话,宇宙的深邃与人类工业的辉煌,自然的永恒与造物的瞬息,在这子夜的天幕下,被并置在同一幅画卷里。
钢塔逸出的白色汽柱,笔直上升,仿佛要触碰银河,成为连接这两种海洋的、短暂而执着的通道。
这景象超越了简单的壮观,生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震撼,震撼于人类竟能以凡尘之物,在地上复现星河的灿烂,更震撼于这灿烂背后所代表的,那种改造物质、驾驭能量的伟力。
这便是工业美学的终极呈现,是深植于功能、力量与规模之中的本质之美。
是无数钢铁构件以绝对理性构筑的、充满秩序与力量感的巨型空间,是光、影、蒸汽、金属在夜的黑绒布上挥洒出的充满张力的视觉交响,是沉雄的节奏与辉煌的视觉共同谱写的、关于现代工业的一首长诗。
它冷峻,甚至带有一丝非人的严酷,却因此无比真实,无比强大。
立于这深夜的工业奇观之中,风裹挟着复杂的气味,淡淡的油气、干燥的风、隐约的温热金属气息。
大小姐摇下车窗,夜风猛地灌入,带来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硫磺又混合着别的化学物质的气味。
看着这一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怔怔的看着如此庞大的、如此壮观的、如此纯粹的……工业的造物。
李乐把车开得很慢,沿着厂区外围新修的、平整的柏油路缓缓行驶。
巨大的厂区用高大的网格状围墙与外界隔开,墙上装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醒目的安全警示牌和监控探头。偶尔有涂着“万安化工”标识的槽罐车,亮着大灯,沉稳地驶入厂区深处那光明的腹地。
“这边是净化装置区,那边是气化炉,那个最亮的,是甲醇合成塔……看,那个框架,是空分,把空气里的氮气、氧气分离出来……”李乐冒充着内行,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带着一种主人般的熟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豪情。
他们围着这庞然大物般的厂区开了好一阵,才在一条岔路拐上一个小高坡。
李乐把车停下,熄了火。推门下车,动作利落地攀上汉兰达的前引擎盖,又轻松地站到了车顶。
“李乐!下来,别摔着!”大小姐在车里急道。
“没事,稳当着呢。上来,这边视野很棒。”李乐笑着,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对面一座存储罐的防爆灯光映着他带笑的脸,背后是那片铺天盖地的钢铁星海。
大小姐犹豫一瞬,抓住李乐温暖有力的手,在他小心的搀扶下,也爬上了车顶,
李乐伸过手臂,揽住大小姐的肩头。另一只手指向黑暗与光明交织的远方,声音带着一种描绘蓝图的热情。
“看那边,亮着几排大灯在施工的区域,未来是规划中的百万吨级多元醇项目,以煤为原料,做高端化工产品,利润比单纯卖煤高多了……再往东,山梁那边,预留了煤制天然气的二期、三期,规模要翻几番……”
“还有,你看到那一片比较暗,但已经平整出来的地方没有?计划是五十万吨煤制烯烃,那是做塑料的基础原料……更远些,和昭盟接壤的那边,我们拿下了新的矿权,配套的电厂、化工厂,也要建起来……五年,十年之后,你眼前这一片,要连成一片,超过三十平方公里的现代化煤化工产业群。而且,不止这里,在昭盟,在更北边,还要打造两到三个这样的基地。”
李乐的手臂挥过这片由工业力量塑造的、冰冷而辉煌的壮观面前。
“看,”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又有些不容置疑的认真,手臂用力揽了揽李富贞的肩膀,混在低沉的工业嗡鸣里,“.....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