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挨了一通九阴白骨掐,倒是老实了,挨着大小姐站在老宅门口的台边,居高临下的给介绍着岔口镇。
“看那儿,”李乐抬起手,指向坡下那片层层叠叠的屋舍,“那是岔口镇的老街,以前最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现在不行了,人都往新街那边跑。”
说完,手指一划,越过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指向更远处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土梁。“那道梁背后,就是家里的祖坟。”
“好高。”
“可不,每次上去都跋山涉水的,不过,大伯说,那边是个什么从前看是九曲来朝?,从后看是将军案?的风水,利子孙。”
“那边,岔口中学,再往东,是老粮站,现在改成活畜交易市场了。逢集的时候,周边一直到昭盟的人都来这边,热闹得很....”
“那个尖顶,是镇上的教堂?”
“一个德意志的传教士过来盖的。前清光绪年间就来了,解放后断了,改成了镇卫生院的门诊,不过最近又恢复了,都是去领鸡蛋的。”
“领鸡蛋?”
“可不,不发鸡蛋,谁去啊?”
“哈哈哈哈~~~~”
大小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目光掠过那些三四层的楼房,那些闪亮的招牌,那些穿梭的车流,都笼在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了一整天后蒸腾起来的热气里。
最后,停在了极远处。
在一道土梁的边沿,有几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罐状物探出头来,在斜阳下反射着冷硬而炫目的光,旁边还矗立着几座瘦高的塔状结构,像金属的巨人,沉默地蹲踞在苍黄的背景上。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好奇。那东西与周遭的黄土、窑洞、老树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侵入感。
李乐眯眼看了看,“那边啊,万安的煤化厂。看见那个最亮的,反光像镜子一样的?那是甲醇合成塔。旁边矮胖些的是气化炉,再远点,带尖顶的,是空分装置。”
“那一片,好几个平方公里呢。管道像蜘蛛网,塔罐像树林子。白天看也就那样,晚上灯火通明,跟个小城市似的。”
“每次上面有人来视察,就丁县,就爱往那边领。站在观景台上,手指这么一划拉,看,这就是我们麟州经济发展的成果,循环经济,绿色煤化工。然后汇报材料里,Gdp、利税、就业岗位,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
大小姐安静地听着,目光没有从那些银亮的巨物上移开。它们矗立在古老的土地上,像一种宣言,也像一种疑问。
“对了,”李乐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她,“刚才老丁找我嘀咕,除了他那点心事,还捎了句话。这边,雍州的领导,想见见你。你怎么想?见不见?”
大小姐收回目光,看向李乐,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见呗。”
她声音轻轻的,却没什么犹豫,“这种事,到哪儿都免不了。早见晚见,只是……”她微微偏头,“见了面,聊什么呢?聊半导体?聊电子产业?聊合作?”
她摇摇头,自己先笑了,“麟州和雍州,好像和这些都不太搭边。硬聊,双方都尴尬。”
李乐也笑,抬手挠了挠眉梢,“所以我就说嘛,聊啥?难道聊你们三松的电视机,以后用我们麟州的煤发电?”
“去你的。”大小姐轻轻推他一下,随即正色道,“既然没有现成的产业可以对接,那就找个能对接的。公益的,社会的,总可以。麟州是不是……挺缺水的?”
“嗯?”李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有的地方还行,靠河。有的塬上、沟里,是真缺水。看天吃饭。怎么,你有想法?”
“三松公益那边,每年都有固定的海外公益预算,也有和地方政府合作改善民生的项目先例。”大小姐琢磨琢磨,“做一个为期……比如五年的麟州农村小型水利设施改造援助项目,每年投入两百万人民币左右。”
“资助修建一些水窖、小型提灌站,或者帮扶一下已有的水利设施维护。”
“这样,当地领导有政绩可说,引进外资企业开展国际公益合作,改善民生基础设施。有实实在在的成果,可以向上汇报,对外展示宣传。即便一时没有招商引资的项目进来,但有了这个,既有面子也有里子。咱们呢,钱不多,但落个实实在在的好名声,也算给老家做了贡献。”
“至于以后,真有什么能合作的,那是以后的事。先让人家有话可说,有台阶可下,有账可算。这叫铺路。”
李乐看着大小姐,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调侃,也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佩服和感慨的东西。
“行啊,你这官面上的规则,比我都熟。什么该给,什么该留,什么话该怎么说,什么事该怎么铺,不是,这一套你跟谁学的?奶教你的?”
大小姐斜了他一眼,“你以为呢?三松在中国投资,所有外派的高级职员,都要接受专门的课程,学习如何与当地政府、社区打交道。这叫商业环境通识。”
“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摆在谈判桌上,针尖对麦芒的。有时候,绕个弯,铺条路,大家都能走下去。”
“嘿,得,受教了,李代表。”李乐拱拱手,做出一副虚心模样。
“德性。”大小姐笑着嗔他一句。
这时,一阵咚咚咚咚的鼓点,从身后的院子里传出来,不太连贯,稚嫩得很,不成节奏,中间还夹杂着咯咯的笑声和叫好声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往回走。
一进院门,就看见李笙和李椽,两个小小的人儿,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头顶裹着雪白的羊肚手巾,手里各攥着一只安塞腰鼓,正使劲地敲着。
那手巾不知是大伯从哪儿翻出来的,对两个两岁半的娃来说实在太大,一圈圈缠在头上,还是耷拉下一角,李笙那一角垂在右耳边,随着她敲鼓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李椽那一角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半边脸,他却顾不上拨开,只顾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鼓槌,小身子被李铁矛用手在下面轻轻托着。
李铁矛两手比划着,嘴里念叨着,“对对对,就这样,咚哒,咚哒,咚咚哒,笙儿,你慢点儿,别急.....”
可李笙哪管什么节奏不节奏。
她双手攥着鼓槌,只管往鼓面上砸,一下比一下用力,那鼓声密集得像下冰雹,咚咚咚咚咚,敲得她自己的小身子都在抖。
脸上的表情却认真极了,小嘴紧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鼓,仿佛在和它较劲。
李椽倒是敲得不快,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稳稳当当,落在鼓心,发出“咚~~~咚~~~咚~~~”的、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他敲几下,就抬起头看看李铁矛,等大伯点头,再继续敲。头上的手巾滑下来遮住了眼,他就用小手往上推一推,推完了,继续敲。
大娘站在檐廊下,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李笙,“这娃,这娃,这是要把鼓敲破咧!”
老太太也出来了,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眯着眼看,嘴角的笑纹深深的。
曾老师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个茶杯,却忘了喝,“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
李晋乔则举着个傻瓜相机,咔嚓咔嚓按个不停,嘴里嚷着,“看这儿!看爷爷,对!笑一个!”
李笙敲得正起劲,忽然停下,转头看了看李椽,又看看大爷爷,然后,她举起鼓槌,使劲往下一砸,喊了一嗓子,“嗨!!”
李椽被这一嗓子惊了一下,“当”的一声,鼓槌脱手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枣树下。
“哈哈哈哈~~~~~”
稚嫩的鼓声,大人的笑声,叮咛声,叫好声,还有檐下笼子里忽然被惊动的公鸡扑棱翅膀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这老宅里,漾开一片久违的喧哗。
撞在青砖灰瓦上,撞在槅扇花棂上,撞在那幅“三朝封将帅,七代驻雄关”的深沉对联上,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像给这幅凝固了太多时光的旧画,蓦然添上了一笔最鲜亮、最泼辣的颜色。
。。。。。。
暮色从塬上漫下来的时候,大娘开始张罗晚饭。
热气混着浓香,一阵阵从门帘缝里钻出来,漫了满院。
等菜上桌,天已全黑。正厅里大灯一开,明晃晃的,照着满桌热气腾腾的碗盏。
主菜是一口颇为豪爽的黑铁锅,直接端上了桌,锅气蒸腾。
里面是今天现宰现杀的正宗百分百横山羊,肥瘦相间,斩作核桃大的块,用清水和几段干辣椒、一把红葱,在柴火灶上咕嘟了整一个下午。
肉已炖得酥烂,用筷子尖轻轻一拨,那连皮的肉便颤巍巍地分离,露出里面雪白莹润的脂肪和深红酥松。
汤汁被肉自身的油脂和胶质收得浓稠发亮,油星子金灿灿的,浮在酱赤的汤面上,混着红葱被煸透后特有的焦甜,直往人鼻子里钻。
边上一道野苁蓉炖土鸡。切片的苁蓉与散养足年的老母鸡同煨,文火细功,直煨到汤色如淡茶,清可见底,连一点儿油星都被撇了去。鸡肉的鲜与苁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木质的甘醇,全融在了这一钵清汤里,喝一口,从喉头鲜到胃底,那股子香气从牙缝里往外钻。
小炒肉蘸糕,外地吃不到的陕北的特色。肥三瘦七的猪后腿肉,切作薄而匀的片,热锅煸出自身的油脂,煸到边缘微卷,再下秦椒段、蒜片、本地土法晒的豆豉、姜粉,一阵猛火快攻之后,肉片吸足了豉香椒烈,油光红亮,镬气十足。
旁边配着一碟用胡麻油炸制的黄米糕,外皮酥脆带着一层焦壳,内里软糯粘牙,单吃它,便已觉得一股不同于南方糯米的那种更显质朴天然谷物清香,若是再往小炒肉的浓稠的汤汁里一蘸,咬下一口,肉的咸香,壳的焦脆与米糕的软糯清甜在齿间交战、融合,那种丰富的口感,成了粗犷与细腻的碰撞。
鸡蛋泡泡则给娃们预备的,也讨个“团圆泡泡”的彩头。
土鸡蛋打散,调稀面糊,加一点点盐和葱花,用长柄的圆勺舀了,在滚油里一氽,面糊遇热迅速膨胀,鼓成一个金灿灿、圆滚滚的空心球,捞起沥油,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蛋香扑鼻。
李椽明显最喜欢这个,用小手捏着,蘸一点自家熬的、浓稠酸甜的番茄酱,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是专心,只是那酱汁不时沾上鼻尖,像极了馋嘴的小猫。
不过和旁边嫌筷子不趁手,已经在李铁矛的助攻下,直接上手,抓住一根带骨的羊拐,埋头啃得“凶相毕露”,小嘴油汪汪的,不时发出满足的“嗯嗯”声的李笙比起来,算是斯文的太多。
晚上的主食是荞面饸饹。
深褐色的荞麦面,用老榆木的饸饹床子压出来,圆滚滚、劲抖抖的一束,投进滚水大锅,翻两个身就捞起,过一遍井拔凉水,盛在粗瓷海碗里,浇上一大勺同样用铁锅炖得烂糊的羊肉臊子,撒上碧绿的芫荽末。
荞面特有的清苦麦香,被浓油赤酱的羊肉一激,反而显出一种沉郁的底味,吸溜入口,滑韧非常,落在胃里,又是扎实的慰藉。
李乐一个人,就着炖羊肉和小炒肉,闷头干下去两大海碗,额角冒了汗,仍意犹未尽。
李铁矛瞧见了,忙说:“慢着点,可别撑坏了。”
大娘又端上一小盆“碗托”,算是溜溜缝的零嘴。荞麦糊蒸制,凝成颤巍巍的深灰色冻子,用薄铜片旋成细条,浇上蒜泥、香醋、油泼辣子,酸辣开胃,清口解腻。
大小姐的碗里,李铁矛夹一筷子羊肉,大娘添一只鸡翅膀,嘴里不住地说“吃吃吃”,虽然不住地说“够了够了”,可碗里的肉愣是不见少,她只好低着头慢慢吃,时不时抬眼求助一下旁边的李乐。
付清梅今天显然舒坦,面前摆着瓶六十度的草原白,也不用盅,直接倒在大茶碗里,滋儿咂一口,吃块羊肉,再滋儿咂一口,就着这满屋的家常气,笑盈盈的看着看这一桌子人,看李笙啃羊腿,看李椽蘸番茄酱,看李乐呼噜呼噜扒面条,看大小姐被塞了满碗菜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只不过,一瓶酒眼见下去小半,曾敏瞧着不对,悄悄起身,趁老太太不注意,将酒瓶挪走了。
付清梅筷子顿了顿,抬眼瞅了曾敏一眼,曾敏只当没看见,转身去添茶。
老太太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那神情,像个被收了玩具的孩子,有些意犹未尽的怅然。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酣畅。
碗碟将收未收之际,大小姐悄悄拉了拉李乐的衣角。李乐正帮着大娘拾掇桌子,端着几只空碗,扭头低声问,“咋啦?”
大小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窘迫:“家里卫生间在哪儿?”
李乐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得,怨我,没带你参观。”放下碗,“走,我带你去。楼上就有一个,在书房边上的小门里,大伯新修的,里面都是城里人用的东西。”
“呸!”大小姐轻啐一口,那眼神在灯下有些羞恼,又觉得手被一扯,便跟着李乐上了楼。
只不过两人刚上楼,院子里就响起一串“piapia”的脚步声,伴着李笙清脆的嚷嚷,“老奶奶!大爷爷!爷爷!有人来啦!”
李铁矛正拎着热水壶,闻言抬头,隔着窗户朝外望,“谁来了?”
李笙已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堂屋,小手比划着,脸上红扑扑的,“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屋里几人交换了个眼色。付清梅放下茶杯,对李铁矛点点头,“怕是各房来商量事儿的,你去迎迎。”
李铁矛应了声,撩开门帘往外走。
刚到檐下,院子里已涌进来一群人。有男有女,大多上了些年岁,也有几个正当年的中年人。当先一个老头,身板硬朗,嗓门洪亮,进门就喊,“铁矛!听说婶子和小晋都回来了?人呢?”
李铁矛笑着迎上去,“大哥!在呢在呢!都屋里,刚吃过饭。老四也来了?小钦,快,进屋进屋!”
“诶,婶子,婶子~~~”
被称作“大哥”的老头,正是二房家的老大,论辈分是李铁矛和李晋乔的堂兄。他身后跟着老伴,还有其他几房管事的叔伯兄弟、妯娌婶娘,呼呼啦啦十几号人。
等众人随着李铁矛进了堂屋,瞧见坐在罗汉床上的付清梅,忙都上前给老太太问好请安。
“嫂子,您身体还硬朗?”
“还成,挺好的,老四,你们两口子,看着也不错啊,这气色红润,嗓门也足。”
“婶子,就等您来了。”
“广钦,胖了啊?诶,这是你们家广锐?来来来,赶紧坐。”
“三奶,我是李江,这是我弟,李湖,您还认识不?”
“认识,认识,诶,老四,你们家的江河湖海,在长安的是大河和大海,这不在长安办的那场也都去了。赶紧,都坐吧。”
就这么,排着队的和老太太见过,一群人又和李晋乔和曾敏也拉起手,一时间,“小晋”、“弟妹”、“三叔”、“三婶儿”的称呼此起彼伏,夹杂着拉凳子、扯椅子的声响,寒暄声挤了满屋子,人影憧憧,热闹得像过年。
老太太等人都落座,目光扫了一圈,正准备开口,正好李乐拉着大小姐从楼上下来,一招手,“小乐,富贞,来,给各位本家的长辈们问好。”
李乐一瞧这阵势,瞅了眼大小姐,大小姐脸上倒是平静,只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两人走上前。李乐飞快地过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只有模糊印象的面孔。
李铁矛便一个一个指着介绍。
“这是二房的大伯,这是你大娘。”
“这是二房的三叔,三婶。”
“这是三房家的四爷爷,四奶奶。”
“这是他家的老大,李江,他婆姨。这是老三,李湖。”
“这是四房家的,你六奶奶。这是他家老二,李淳和他婆姨....”
“这是六房.....”
称谓如同绕口令,李乐一时间也分不清个甲乙丙丁,只跟着大伯的指引,恭敬地问着好,见着人。
大小姐也亦步亦趋,反正李乐怎么称呼,她便跟着怎么称呼,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只是心里暗暗惊讶,老李家有这么多房头?
听大伯的意思,这还只是各房管事的来了,下面还有小辈。她想起李乐以前提过,自家是长房,其他各房都是李乐太爷爷那辈亲兄弟的后代,若按南高丽的算法,到李乐这代已是“六寸亲”。
在南高丽,到了这个亲等,许多人家早已疏远,没想到在这里,一家有喜,各房还能如此齐心地来帮忙。
不过,她这想法若是被李乐知道,大概会笑她将宗族关系想得过于简单温情了。
而这些各房的人,此刻也在打量她。
老李家这么多年,终于又办喜事了,娶的还是个外国媳妇儿,听说家里有钱得紧,是什么大集团的千金。
如今亲眼见了,这女子长得是真排场,气质更是没得说,站在那里,虽说猛一看柔柔弱弱的,可刚才问好的时候的大方端庄的样子,还有眼神里的淡定,就是个顶门媳妇的样子,不像自家里有的那些媳妇儿,外面见人时不是畏手畏脚,就是大大咧咧没个分寸,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
就这么打量着、好奇着,便生出些复杂情绪,除了羡慕,还有一丝隐隐的嫉妒和感慨。
老李家这长房,以前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往下,李铁矛虽是个守家的,可还有李晋乔,再往下,又有了李泉和李乐,如今,又娶进这么一位家世了得的……啧啧,这是不是该把自家爷爷的坟头往大房家那边稍稍挪挪,沾沾这绵延不绝的旺气?
不过等大小姐一圈问候下来,几位年纪特别大的长辈仔细瞅了之后,都是一愣。
尤其是六房那位老太太,盯着大小姐看了又看,嘴唇动了动,像是嘀咕了一句什么“大……”,声音极低,后半截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的诧异久久未散。
这边等李乐和大小姐行完礼,老太太又把身边两个正睁大眼睛看热闹的娃拉过来,“这是小乐的娃,笙儿,椽儿。来,给各家长辈问好。”
两个小家伙一点也不怯场,也不用人教,大大方方的,两只小手叠在身前,像模像样地鞠了个罗圈儿躬,李笙的声音响亮,“老爷爷老奶奶,爷爷奶奶、伯伯婶婶好!”
李椽也跟着姐姐,认认真真地鞠躬,只是声音细细的,又有些偷懒的,说了声,“好!”
两个娃天真可爱的模样,顿时冲淡了些许微妙的气氛。众人纷纷笑起来。
“哎呀,这俩娃!真好!”
“龙凤胎啊,噫,有福气!”
“长得像妈,眉眼俊的!”
“瞧瞧这精神头,大了错不了!”
夸赞声此起彼伏,李笙听得高兴,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李椽被这么多人盯着,眼睛眨了眨,微笑着。
李乐在一旁瞧着,低声对大小姐嘀咕,“啧啧,光嘴上夸有啥用,来点儿实际的啊,给红包啊。”
大小姐悄悄掐了他胳膊一下,嗔道:“你这人,这么财迷呢?”
李乐“嘿嘿”一声。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说了会儿话,茶水斟上。付清梅端着茶杯,清了清嗓子,屋里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小乐的婚事,”老太太开口,“劳烦各家操心费力了。我先替孩子谢谢大伙儿。”
众人忙道:“嫂子/婶子/奶您客气啥!”
“自家娃娃的大事,应该的!”
“您吩咐就是!”
付清梅点点头,放下茶杯,“老大,你把咱们合计过的章程,跟各家说说。有啥疏漏的,不到的,大伙儿一块儿琢磨,补齐了。”
“诶。”李铁矛应了声,“那我就从头捋一遍。大后天正日子。”
“明天一早,人家拍电影的就到,得出嫁的闺阁那边,还有咱们这边拜堂的正厅、院子,都得布置,大哥,”他看向二房那边,“出嫁安排在您家的老院子,还得辛苦您那边配合,收拾出东厢那几间敞亮的屋子,给拍电影那些老师行个方便。屋里该点缀的红绸、喜字、镜子、梳妆台,我都让人准备好了,明天一早搬过去布置。”
二房老大拍着胸脯,“没问题!我那院子敞亮,东西厢房都拾掇出来了,保管弄得妥妥当当!”
“再有就是轿子和唢呐班子。”李铁矛接着说,“轿子是十六抬的大轿,从绥德请的老师傅,连带轿夫,一共二十四人。后天晌午到镇上,安排在老供销社那边的招待所。”
“唢呐班子是镇上杨瘸子那班人,这两摊人的吃喝、喜钱、烟酒,都归三房那边接待操持,李江,你心细,归你管着,别怠慢了。到时候上我这儿拿东西拿钱。”
“大伯放心,交给我。酒菜、住宿、烟茶、喜封,都按规矩备双份。”
“迎亲的路线,定了。从二房大哥家老院出发,过老街,绕到新街,从新街口转回来,上坡,到咱家。路上该停的节点,放炮的点,撒喜钱、喜糖的点,我都画了图,给引亲总管和轿头、唢呐头一份。引亲总管定了六房那边的广钧,路上有啥事儿,您镇着。”
六房那头,有人说,“成,交给我。”
“新娘出阁,得有全福人开脸、梳头。”李铁矛目光扫过屋里几位年长的婆姨,“按老规矩,得父母、公婆、夫妻、子女俱全的。您几位都是全福人,开脸、上头的事儿,就辛苦几位了。”
几个被点到的婆姨都笑着应承下来,这是有面子的事。
“滚床......”李铁矛笑道,“咱们自家人,就不讲究那些了。让枋儿和椽儿上,自家的娃,滚自家的床,更添喜庆!”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纷纷说好。曾敏也笑着点头,只是心里那点关于“儿子给爹妈滚床合不合礼”的嘀咕,彻底烟消云散了。
“拜堂就在这正厅。天地桌、香烛、斗、秤、弓箭,都预备齐了。司仪请了镇文化馆的广钟,他懂老礼,人也庄重,还是咱们这一支的,自家人......”
“拜完堂,新娘子入洞房,坐帐,走四方,撒帐。撒帐的全福人,我看就请李江媳妇和李淳媳妇,你俩年轻,手脚利索,嘴里吉祥话也多。”
被点到的两位中年妇人连忙笑着答应。
“之后是宴席.......中午晚上都在镇上的聚荟.....中午是正席,本家亲戚、麟州和周边有头脸、有来往的人家......晚上是酬谢帮忙的亲朋和中午实在来不了的......”
“席面是老席,酒水、烟糖,都备足了。管席、收礼、支应,得几个利索人,李湖,你脑子活,嘴皮子溜,到时候带着各房的几个小子,管席面支应......”
李湖和李淳都应下。
“还有夜坐,请所有帮忙的、各房主事的一起吃饭,最后敲定一遍流程,把各自的活儿再明确一下......”
就这么一项项,一条条,从人员到物品,从时间到路线,李铁矛说得清清楚楚。
屋里的人听着,不时插话补充,也有问的。
“铁矛,接亲的时辰,是看好的吧?辰时三刻发轿,巳时正进门,可别误了。”六奶奶细心地问。
“看好了,请镇东头王瞎子合的时辰,准没错。”
“撒帐用的枣、花生、桂圆、莲子,都得是新的、饱满的,图的好意头,可不能用陈货。”四奶奶那边叮嘱。
“放心,四婶,都是新买的,我亲自挑的。”
“拜堂的时候,弓箭是新是旧?可得检查好了,别到时候拉不开。”有人笑道。
“新的!榆木弓,柳木箭,我都试过了,没问题!”
“宴席上,麟州那边领导可能要来,主桌安排谁陪?得有个能喝酒、会说话的。”
“这个……”李铁矛看向李晋乔。
李晋乔摆摆手,“明天我和丁尚武打招呼,让他们安排人,咱们这边,老大你陪着说说话就成,酒我来挡。”
偶尔也有小小的争执。
比如关于迎亲路线,六房那边觉得从老街绕一圈太费时,建议直接从新街过来。但二房的不同意,说老街是根本,绕老街是告诉祖宗邻里,不能省。
最后还是付清梅拍了板,“按老规矩,绕老街。慢有慢的道理,不急那一时半刻。”
又比如撒帐时唱的词,有人主张用老词,有人觉得可以加点新花样。
最后还是老太太发话,“老词有老词的韵味,就用老的。图个吉利传承。”
还有些注意的,老太太又叮嘱着。
“轿夫那边,席面不能薄,八凉八热,有肉有酒,这是体面......唢呐班子,早饭也得管....”
“拍摄团队,住酒店,车安排好。几顿饭,得陪着吃好的,咱们这儿的羊肉什么的,都得尝尝。人家大老远来,不能亏待。”
“闹洞房……图喜庆可以,但要有分寸。谁要是没轻没重,让人新媳妇下不来台,可别怪我不给面子,明年春节别想领祭肉。”
几个婆姨连连点头,“婶子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大小姐安静地坐在李乐身边,听着这一项项细致到繁琐的安排,心中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取代。
她从这些热烈的讨论、琐碎的争执、最终的和解与拍板中,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仪式骨架。每一个称呼,每一个环节,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被赋予了超越本身的意义,连接着看不见的脉络,家族的、乡土的、礼仪的、情感的。
她仿佛能看见那天,十六抬大轿,红绸飘拂,唢呐声声,鞭炮炸响。
自己身着凤冠霞帔,坐在二房那间陌生的、却被精心布置过的“闺阁”里,听着外面喧天的唢呐和鞭炮声,然后被搀扶着,盖上盖头,坐上那颤悠悠的大轿,穿过黄土坡、老街巷,在无数目光和祝福中,一路行来,跨过这座老宅的门槛,在这间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正厅里,与身旁这个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那些繁琐的规矩,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她听不太懂的陕北话……此刻想来,竟有了一丝暖意。
忐忑还在,却已不是忐忑。期待也在,却比期待更深。
她轻轻握了握李乐的手。
李乐侧头看她,“想啥呢?”
大小姐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