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艘不起眼的银色飞船从地球悄然升空。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媒体采访,没有激昂的战前演说。只有赵灵儿站在庭院里,望着越来越小的光点,轻声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飞船里坐着四个人。
平安,驾驶位。六色光芒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那是六种终结权柄融合后的完美平衡。他的眼睛依然清澈,没有半分被欲望侵蚀的迹象。
楚子风,副驾驶位。十万八千年前的记忆苏醒后,他的气质变得更加深邃。那是一种历经无数轮回依然不变的坚定,守护者的坚定。
林薇薇,后排左侧。她的灵体比之前凝实了许多,这一个月来,楚月调动地球之灵的力量,全力温养父母的概念形态。现在,她已经可以短暂脱离封印,陪伴丈夫和儿子完成这次远征。
艾薇,后排右侧。她的灵体依然虚弱,但眼中燃烧着十万八千年未熄的希望之火。她要去见阿尔法。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见。
四个人。
一条船。
一百四十三天的时间。
穿越星海,穿越虚空,穿越无数未知的危险,抵达虚空回廊最深处。
那里,有寂静王庭,有七神只的投影,有归寂铁匠锻造的容器,有观察者零号的阴谋。
也有阿尔法。
沉睡十万八千年的阿尔法。
第一周,平安几乎没说过话。
他一直在感知体内的六种权柄,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寂。六种终结概念,曾经是宇宙中最可怕的力量。如今,它们在他体内和谐共存,像六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大海。
“在想什么?”楚子风问。
平安回过神。
“在想一件事。”他说,“六种权柄融合后,我偶尔会看到一些画面。”
“什么画面?”
“不同的终结。”平安说,“文明的终结,生命的终结,概念的终结。每一个终结都像一本书,有开头,有过程,有结尾。”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平安顿了顿,“所有的终结,都是为了新的开始。”
楚子风沉默了。
他看着舷窗外的星空,想起十万八千年前,自己也是因为看到开始,才选择背叛。
“那颗蓝色星球上,有一对夫妻。”他轻声说,“他们很穷,很苦,但每天晚上,都会抱着孩子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那孩子问:妈妈,星星会一直亮吗?”
“妈妈说:会的。就算有一天它灭了,也会有新的星星亮起来。”
平安转头看向父亲。
“那就是你选择背叛的原因?”
“对。”楚子风说,“那一刻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恒,在于传承。一颗星星灭了,会有新的星星亮起来。一个文明终结了,会有新的文明诞生。这才是宇宙真正的法则。”
“不是永恒静止,是生生不息。”
平安点头。
他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虽然无法真正触碰,但灵魂层面的共鸣,比任何触碰都真实。
“爸,谢谢你十万八千年前的选择。”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出生。”平安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守护这一切。”
楚子风的眼眶红了。
“傻儿子。”
第二周,飞船进入星海边缘。
这里已经远离主要航道,周围的星辰越来越稀疏,黑暗越来越浓。舷窗外偶尔能看到破碎的星骸,那是某个古老文明的遗存,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前面就是寂静走廊。”艾薇忽然开口。
这是她上船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寂静走廊?”林薇薇问。
“虚空回廊的入口。”艾薇说,“一条由无数空间裂缝组成的通道。只有通过那里,才能进入真正的虚空回廊。”
“危险吗?”
“极其危险。”艾薇说,“当年我被抓进去时,终末教团用了一整支舰队护送,最后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平安和楚子风对视一眼。
“那我们现在”
“现在有我了。”艾薇说,“我在寂静王庭待了十万八千年,虽然大部分时间被控制,但那些空间裂缝的规律,我记在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驾驶台前。
“听我指挥。”
寂静走廊没有光。
飞船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前方百米,再远处就是无尽的黑暗。舷窗外,偶尔能看到巨大的空间裂缝,像宇宙被撕开的伤口,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能量。
“左转三十度。”艾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平安转动方向舵。
一道裂缝擦着飞船右舷掠过,最近的不到十米。
“前方有乱流区,减速到三分之一。”
平安减速。
飞船进入一片诡异的区域,无数细小的空间碎片在空中漂浮,像破碎的镜子,每一块都倒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出远古的战场,有的映出陌生的星辰,有的映出他们自己。
林薇薇看着一块碎片,里面映出的是楚家庭院。樱花树正在盛开,月光洒满庭院,她和楚子风坐在树下喝茶。
那是十万八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画面。
“别看。”艾薇说,“那些碎片会捕捉你内心最渴望的场景,让你迷失。”
林薇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楚子风握住她的手。
“会有那一天的。”他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回家喝茶。”
“嗯。”
第三周,飞船穿过寂静走廊,进入虚空回廊。
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黑暗。
是空。
不是虚无,虚无至少还有无的概念。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没有方向。飞船像是悬浮在一片不存在之中,周围的一切感官都失去了意义。
“这就是虚空回廊。”艾薇说,“宇宙中最接近‘终结’的地方。”
平安闭上眼睛,感知延伸。
六种权柄在他体内共鸣,和这片空产生了奇妙的共振。他能感觉到,在极其遥远的地方,有七座高塔悬浮着,六座黯淡,一座发光。那是元老们的居所。
更深处,有一座白色的棺椁。
棺椁里,沉睡着一个男人。
白袍,白发,面容安详,胸口微微起伏。
阿尔法。
“他在那里。”平安睁开眼睛,“东南方向,大约三天的航程。”
艾薇的身体微微颤抖。
十万八千年。
终于,近了。
第四周,飞船靠近阿尔法的沉睡地。
那是一座悬浮的白色宫殿,规模不大,但精致得像艺术品。宫殿周围环绕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那是阿尔法沉睡十万八千年散发的守护之力。
“他”艾薇的声音在颤抖,“他还活着”
“对。”平安说,“他的生命体征很稳定。只是因为沉睡太久,灵魂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怎么唤醒他?”
“需要共鸣。”楚子风说,“和当年他助我转世时一样,用相同频率的灵魂波动,唤醒沉睡的意识。”
他看着艾薇。
“你是他的妻子。你们的灵魂曾经是最亲密的。如果能找到当年的频率,你就能唤醒他。”
艾薇沉默。
十万八千年。
她还能找到那个频率吗?
她闭上眼睛,回忆。
回忆那座白色的城市。
回忆那个穿着白袍的男人。
回忆他笑着对她伸出手。
回忆那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回忆那场爆炸,火光冲天。
回忆他倒下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艾薇等我”
“我会等的。”
“无论多久。”
艾薇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燃烧着十万八千年来从未熄灭的光。
“我知道频率。”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那是空间扩展技术,看似只有几百平米的建筑,内部却容纳了整整一座城市的规模。街道、房屋、广场、喷泉,一切都被完美地保存着,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十万八千年。
“这是阿尔法建造的。”艾薇轻声说,“他把自己封印前,复制了我们曾经生活的城市。”
她指着远处一座白色的塔楼。
“那是我们的家。”
众人跟随她来到塔楼前。
门没有锁。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温馨的客厅,沙发、茶几、书架、壁炉,一切都保持着十万八千年前的样子。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两个人,阿尔法和艾薇,并肩站在星空下,笑着看向彼此。
艾薇站在画前,久久无言。
林薇薇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去吧。”她说,“他在等你。”
艾薇点头。
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
二楼,卧室。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里,悬浮着一座白色的棺椁。
棺椁里,沉睡着一个男人。
白袍,白发,面容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
十万八千年。
他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艾薇走到棺椁前,伸出手,隔着透明的棺盖,轻轻触碰他的脸。
“阿尔法”她的声音沙哑,“我来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但我一直记得你的话。”
“我会等的。”
“无论多久。”
她的灵体开始发光。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穿透棺椁,包裹住阿尔法的身体。那是十万八千年前,他们用来彼此呼唤的灵魂频率,只有他们知道,只有他们能共鸣。
棺椁内,阿尔法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手指动了。
他的眼皮动了。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十万八千年未曾睁开过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艾薇。
看着她。
看着她流泪的脸。
看着她颤抖的手。
看着她,等了十万八千年的人。
“艾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化的岩石。
“我在。”艾薇哭着笑,“阿尔法,我在。”
棺椁消散。
阿尔法从沉睡中坐起,伸出手,拥抱他的妻子。
十万八千年。
终于重逢。
楼下,平安、楚子风、林薇薇静静等待着。
他们没有上楼打扰。
这是属于阿尔法和艾薇的时刻。
十万八千年的等待,值得这一刻的宁静。
脚步声传来。
阿尔法和艾薇手牵着手,走下楼梯。
阿尔法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楚子风身上。
他笑了。
“归墟。”他说,“你来了。”
“我来了。”楚子风说,“阿尔法,好久不见。”
“十万八千年。”阿尔法说,“不算太久。”
他走到楚子风面前,伸出手。
楚子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就像十万八千年前,他们在七座高塔下许下誓言时那样。
“欢迎回来。”阿尔法说。
“我回来了。”楚子风说。
深夜。
五个人围坐在客厅里。
阿尔法已经了解了十万八千年间发生的一切,归墟之影被封印、楚子风的转世轮回、地球的诞生、平安的成长、终末教团的阴谋、寂静之刻的逼近。
“所以,还剩一百三十九天。”阿尔法说。
“对。”平安点头,“一百三十九天后,寂静之刻降临。到时,七神只的投影会同时出现,以大终结仪式终结整个宇宙。”
“而我们,要在那之前,阻止归寂铁匠完成容器,阻止观察者零号窃取归墟气息,阻止仪式启动。”
阿尔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们有多少人?”
“三千六百名希望联军战士。”平安说,“加上我们几个。”
“三千六”阿尔法轻声重复,“加上七元老的两位。”
他看着楚子风。
“归墟,还记得当年那场仪式吗?”
“记得。”
“七颗心脏共鸣的那一刻,我们差点成功创造出终末化身。”阿尔法说,“现在,终末化身就在我们面前,你的儿子,平安。”
“但他不是用来启动大终结的钥匙。”
“他是用来终结大终结的钥匙。”
阿尔法站起来。
“一百三十九天。”他说,“够了。”
“够了?”
“对。”阿尔法看向窗外无尽的虚空,“因为我知道归寂铁匠的锻造室在哪,知道观察者零号的藏身处,知道七神只投影降临的准确坐标。”
“十万八千年,我不是白白沉睡的。”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幅星图,那是虚空回廊最深处的地图,标注着所有关键位置。
“这是送给你们的礼物。”
“也是送给寂静王庭的”
“告别信。”
一百三十九天。
倒计时继续。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阿尔法。
有了虚空回廊的完整地图。
有了十万八千年的经验。
有了战友重逢的力量。
平安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七座高塔,六座黯淡,一座发光。
归寂塔。
归寂铁匠正在那里锻造容器。
“爸。”他说。
楚子风走到他身边。
“嗯?”
“一百三十九天后,我要去那座塔。”
“我知道。”
“可能会回不来。”
“我知道。”
“你不拦我?”
楚子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平安,十万八千年前,我选择背叛时,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现在,你也是。”
“必须有人去终结这场战争。”
“必须有人去面对七神只的投影。”
“必须有人去做那个可能回不来的选择。”
他转头看向儿子。
“那个人是你。”
“但你不是一个人。”
平安笑了。
“我知道。”
身后,阿尔法和艾薇并肩站着,手牵着手。
林薇薇站在楚子风身边,目光温柔而坚定。
四个人,加上他。
五个人。
一百三十九天。
虚空回廊最深处的决战。
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