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一百三十九天。
平安独自踏上通往归寂塔的路。
虚空在他脚下凝聚成无形的阶梯，每一步都踏在概念与现实的缝隙之间。体内六种权柄缓缓流转，六色光芒从毛孔中渗出，在他身后拖曳成一条璀璨的光带，那是六种终结概念具象化的痕迹，是宇宙中最古老力量的显影。
远处，归寂塔越来越近。
七座元老塔中唯一发光的那一座。暗金色的光芒从塔顶倾泻而下，将周围的虚空染成诡异的琥珀色。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影子，那是被归寂概念捕获的存在，永远定格在终结前的一瞬。
平安能感觉到，塔顶有人在注视着他。
归寂铁匠。
第六使徒。
最后的敌人。
塔底没有门。
归寂塔不欢迎任何访客，除了被邀请的祭品。
平安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按在塔身的暗金色光壁上。
虚无权柄发动。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与暗金色的光壁接触的瞬间，没有碰撞，没有排斥，只有理解。
虚无是被守护的虚无。
归寂是存在的终结。
两者本是双生概念，在平安体内已经融为一体。
光壁打开一道门。
平安踏入归寂塔。
塔内没有楼梯。
整个内部空间是倒置的，塔顶在脚下，塔底在头顶。无数悬浮的平台上，摆放着各种诡异的物品：被凝固在时间中的生命体、永远燃烧却永不熄灭的火焰、循环播放着文明最后时刻的全息影像。
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个被归寂捕获的存在。
它们曾经鲜活，曾经存在，曾经有意义。
如今，它们只是展品。
归寂铁匠的收藏。
平安没有停留。
他逆着重力向上，或者说向下飞行。越往塔顶靠近，暗金色的光芒越浓郁，空气越凝重。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不是归寂铁匠。
是那件容器。
归寂铁匠锻造了一百多天的东西。
还剩多少下？
塔顶。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中央悬浮着一座锻炉，不是普通的火炉，是由纯粹的归寂概念构成的能量场。暗金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一圈终结波纹。
锻炉旁，站着归寂铁匠。
高大的身影，暗金色斗篷，金属质感的面具。他的手中握着那柄短杖，杖头的心脏已经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归墟之战的消耗还未完全恢复。
锻炉上方，悬浮着一件物品。
那是一柄剑。
不，不是普通的剑。剑身由纯粹的虚空构成，剑刃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剑格处镶嵌着一颗跳动的暗金色心脏和短杖上那颗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更纯粹。
剑柄末端，有一个凹槽。
那个凹槽的形状，和观察者的徽章一模一样。
容器。
可以短暂承载归墟之影气息的容器。
可以容纳七神只投影的容器。
可以成为大终结仪式核心的容器。
“还剩九下。”归寂铁匠开口，声音冰冷如金属摩擦，“九下之后，它就完成了。”
他转头看向平安。
“你来得正好。”
“正好见证它的诞生。”
“正好成为它的第一个祭品。”
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六色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六色光剑，战争赤红、饥荒翠绿、遗忘幽蓝、死亡灰白、虚无金色、归寂暗金。六种终结概念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力量。
不是终结。
是“终结之后的存在”。
归寂铁匠的眼神变了。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你融合了归寂？未央的残骸？”
“对。”平安说，“她选择了自由。我选择了守护。”
归寂铁匠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金属面具后的笑声冰冷刺骨。
“你以为融合六种权柄就能打败我？”他说，“我在归寂概念中浸淫了十万八千年。我对终结的理解，比你深一万倍。”
他举起短杖。
锻炉中的暗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无数火蛇扑向平安！
平安挥剑。
六色光芒斩断第一条火蛇，第二条，第三条但火蛇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道都携带着“终结存在”的力量！
平安后退一步。
死亡权柄发动！
灰色的光芒从身上炸开，化作无数锁链，缠绕向火蛇！锁链所过之处，火蛇纷纷凝固、崩解，但新的火蛇又立刻涌出，填补空缺。
“没用的。”归寂铁匠说，“这里是归寂塔，是我的领域。在这里，我可以无限调用归寂之力。而你，你的力量会用尽。”
平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
体内，六种权柄开始旋转。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寂，六色光芒在灵魂深处汇聚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光点。
那是什么？
平安从未见过这个光点。
它不在任何权柄的范围内，不属于任何一种终结概念。它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却稳定到无法动摇。
它是什么？
火蛇的攻势越来越猛。
平安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不是物理的，是灵魂层面的。归寂之力正在侵蚀他，试图将他也变成展品。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在感知那个光点。
那个不属于任何终结概念的光点。
那个存在于终结之后的光点。
光点越来越亮。
它开始膨胀，开始生长，开始从平安的灵魂深处向外蔓延。
火蛇触碰到光点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凝固，不是被吞噬。
只是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归寂铁匠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什么？！”他失声。
平安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六色光芒之外，多了一点纯白。
那是光点的颜色。
那是新生的颜色。
“我不知道。”平安说，“但我知道它叫什么。”
“什么？”
平安握紧剑。
“希望。”
战斗的天平开始倾斜。
平安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进攻。六色光剑上缠绕着纯白色的光芒，每一剑斩出，都在归寂铁匠的领域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归寂铁匠怒吼，疯狂催动锻炉！
暗金色的火焰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从上方压下！那是归寂概念的终极形态，终结之手，能将一切存在抹除！
平安抬头。
他举起剑。
纯白色的光芒从剑尖涌出，与终结之手碰撞！
没有爆炸。
只有转化。
终结之手开始变化。暗金色褪去，露出下面的纯白。巨大的手掌逐渐缩小、变形，最终化作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鸟？
那是一只雏鸟。
刚刚破壳的那种。
它站在平安的剑尖上，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啾”
归寂铁匠呆住了。
十万八千年。
他锻造了十万八千年的归寂概念，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你，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平安说，“但我觉得”
他看着剑尖上的雏鸟。
“归寂之后，是新生。”
雏鸟振翅飞起，在锻炉上空盘旋一圈，然后落在平安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
归寂铁匠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吼，“归寂是终结！是存在之后的虚无！怎么可能有新生？！”
“因为你只看到了终结。”平安说，“终结之后是什么？你从未想过。”
归寂铁匠愣住。
终结之后
是什么？
他锻造了十万八千年的容器，准备了十万八千年的仪式，等待了十万八千年的寂静之刻。
但有一个问题，他从未问过自己
终结之后，是什么？
是虚无吗？
是永恒静止吗？
还是
“你自己看看吧。”平安说。
他举起剑，指向那件悬浮在锻炉上方的容器。
“那件容器，是用来承载归墟气息的。但你知道归墟是什么吗？”
“归墟是终结之影。”
“而终结之影的后面”
“是新生。”
剑尖的纯白色光芒射入容器。
容器剧烈颤抖！
暗金色的光芒和纯白色的光芒交织、碰撞、融合！剑格处的心脏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两种颜色的波纹！
归寂铁匠后退一步。
他感觉到了。
容器活了。
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生命的存在。
容器的剑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符文，而是脉络。像植物的脉络，像血管的脉络，像生命本身的脉络。
剑柄末端的凹槽里，自动浮现出一枚徽章。
不是观察者的圆圈三角形。
而是一颗破壳的蛋。
新生。
“不！”归寂铁匠扑上前，试图夺回容器。
但平安更快。
他伸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一只蝴蝶破茧而出。
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一个文明从废墟中崛起。
一个宇宙在热寂后重新开始膨胀。
终结之后。
是新生。
平安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六色光芒已经完全被纯白色取代。
那不是终结的颜色。
那是开始的颜色。
归寂铁匠跌坐在地。
他的短杖从手中滑落，杖头的心脏彻底熄灭，化作一堆灰烬。
“怎么可能”他喃喃，“十万八千年，我准备了十万八千年”
平安走到他面前。
“你没有失败。”他说，“你完成了使命。”
归寂铁匠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迷茫。
“什么使命？”
平安举起手中的剑。
“你锻造的，不是容器。”
“是钥匙。”
“打开新生之门的钥匙。”
他转身，看向远处。
虚空回廊最深处，七座元老塔静静悬浮。六座黯淡，一座刚刚熄灭，归寂塔的光芒，正在消散。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凝聚。
那是七神只的投影。
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寂、归墟。
它们感应到了，钥匙已经完成。
仪式，即将开始。
平安握紧手中的剑。
肩上的雏鸟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一圈，然后化作一道白光，射入剑身。
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那是生命的鸣叫。
那是新生的鸣叫。
平安深吸一口气。
一百三十九天。
倒计时还没有结束。
但新的力量，已经觉醒。
塔外，楚子风、林薇薇、阿尔法、艾薇正焦急地等待。
归寂塔的光芒熄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塔身裂开一道缝隙。
平安从缝隙中走出。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纯白色的剑。
肩上，站着一只毛茸茸的雏鸟。
“成功了？”楚子风问。
“成功了。”平安点头，“容器变成了钥匙。”
“钥匙？”
“打开新生之门的钥匙。”平安看向远方正在凝聚的七神只投影，“它们来了。”
七道巨大的虚影，正在虚空中成形。
战争，赤红色的巨人，手持无数刀剑。
饥荒，翠绿色的枯骨，张着吞噬一切的大口。
遗忘，幽蓝色的雾气，所过之处记忆消散。
死亡，灰白色的死神，手持巨大的镰刀。
虚无，纯黑色的空洞，吞噬一切存在。
归寂，暗金色的漩涡，终结一切概念。
归墟，漆黑色的巨影，倒映着无数文明的终点。
七神只投影。
七种终结概念。
它们同时降临。
同时看向平安。
同时开口：
“钥匙”
“带来终结”
“成为核心”
平安举起手中的剑。
纯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虚空。
“不是终结。”他说，“是新生。”
七神只投影沉默了。
然后
最中央的归墟之影，开口了。
那个声音，平安无比熟悉。
“平安。”
那是楚子风的声音。
不，是归墟元老的声音。
是十万八千年前，背叛寂静王庭的那个人的声音。
“你做到了。”
归墟之影缓缓缩小，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和楚子风一模一样。
“爸？”平安难以置信。
“我是归墟元老的投影。”那人形说，“也是你父亲的前世。”
“十万八千年前，我选择背叛，封印了自己。”
“十万八千年后，我的转世成为你的父亲，教会你守护。”
“现在”
他看向其他六道投影。
“该我完成最后的使命了。”
他举起手。
六道投影同时发光。
战争、饥荒、遗忘、死亡、虚无、归寂，六种终结概念开始共鸣，但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转化。
“终结不是目的。”归墟之影说，“是过程。”
“就像种子必须死亡，才能发芽。”
“就像蝴蝶必须破茧，才能飞翔。”
“就像文明必须终结，才能新生。”
六道投影开始融合。
赤红、翠绿、幽蓝、灰白、金色、暗金，六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光球。
光球中央，浮现出一颗心脏。
那是终末化身的心脏。
也是新生之门的心脏。
归墟之影看向平安。
“去吧。”他说，“握住它。”
“用它，开启新的时代。”
平安走到光球前。
他伸出手。
触碰那颗心脏。
那一瞬间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到了
地球在灵气中重生。
人类与星海文明和平共处。
楚家庭院里，樱花永远盛开。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树下喝茶。
妹妹的星门通向宇宙每一个角落。
灵儿挽着他的手，看夕阳西下。
未央恢复了实体，在院子里种花。
艾薇和阿尔法依偎着，看星星升起。
三千六百名希望联军战士，各自回到家乡，拥抱久别的亲人。
无数文明，无数生命，无数存在
在终结之后。
迎来新生。
平安睁开眼睛。
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他轻声说。
光球消散。
六道投影也消散了。
虚空中，只剩下归墟之影最后的声音：
“守护者之子，谢谢你。”
“谢谢你让终结，成为开始。”
光芒散尽。
平安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柄纯白色的剑。
剑身上，多了一颗心脏形状的宝石。
那是终末化身的心脏。
也是新生之门的钥匙。
远处，楚子风、林薇薇、阿尔法、艾薇正飞奔而来。
“平安！”楚子风大喊，“你没事吧？！”
平安转头看向父亲。
笑了。
“爸。”他说，“结束了。”
“终结，结束了。”
楚子风愣住了。
“那，那接下来呢？”
平安举起剑，看向虚空回廊深处。
那里，寂静王庭的七座高塔正在缓缓崩塌。
六座早已黯淡。
最后一座归墟塔，也终于开始消散。
“接下来”
他轻声说。
“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