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许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震动两次的手机搁在空调出风口边缘。
柏油路面反射的炽白光斑从前挡玻璃流淌而过,在他侧脸勾勒出明暗交错的切线。
“空调维修工八点上门检修管道。”
他目光扫过后视镜里逐渐逼近的货运卡车,“需要查看物业签收单吗?”
白漉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手机壳边缘的磨砂纹理。
车载香薰散发出的雪松气息里,她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调香水尾韵——那款香水的宣传语写着“地中海清晨采摘的橙花”
上周时尚杂志内页广告的油墨气味突然在记忆里复苏。
“迪丽热芭的助理昨天在社交平台发了定位。”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逝的棕榈树,“那家私房菜馆距离你公寓只有三公里。”
卡车轰鸣着从左侧超车,卷起的气流让车身轻微震颤。
许明调整方向盘时,腕表表带与皮质座椅扶手摩擦出短促的嘶声。
“所以你认为...”
他忽然轻笑出声,尾音消散在空调系统持续的低频嗡鸣里,“我用一顿饭的时间完成了某项不可能任务?”
白漉按下车窗按钮,灌入的热风瞬间冲散车厢内精心调配的空气层次。
远处影视城仿古建筑的琉璃瓦正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蜃景。
“她上个月在访谈里说过欣赏有事业心的男性。”
白漉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手机侧面的音量键,“而你现在手里握着两个重点项目。”
“逻辑链条很完整。”
许明在十字路口踩下刹车,仪表盘红色指示灯在阴影中短暂照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可惜漏算了最关键变量。”
交通信号灯由红转绿的瞬间,后方车辆响起催促的喇叭声。
白漉忽然意识到,从公司会议室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傍晚开始,某种失衡感就持续啃噬着她的判断力——当她在电话里说出“今晚不过去”
时,听筒那端传来的背景音是冰箱压缩机的启动声,还是餐厅后厨隐约的杯碟碰撞?
“什么变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期更干涩。
许明转动方向盘驶入酒店林荫道,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规律的颠簸声。
岗亭保安抬起横杆的动作在挡风玻璃上投下缓慢移动的阴影。
“投资回报率。”
他拉上手刹,金属卡榫咬合的脆响在突然静止的车厢里异常清晰,“请客吃饭属于沉没成本,而沉没成本最理性的处理方式...”
酒店旋转门折射出的破碎光斑落在他解开安全带的动作上。
“是及时止损。”
白漉盯着手机屏幕逐渐暗下去的倒影。
电梯轿厢镜面墙映出她抿紧的唇线,那里面有个声音在反复诘问:如果所有决策都能用经济学模型解释,此刻胸腔左侧持续收缩的钝痛又该归入哪个会计科目?
白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音。
“反正,我觉得她没揣什么好念头。”
“能有什么坏念头?无非是想拉近点关系。”
“拉近关系还不算坏念头?”
“动动脑子。
我又不是只拍这一部戏就收山了。”
“这回阿珂的角色她没拿到,下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她未必没有机会。”
白漉沉默了片刻,语气依然固执。
“那也一样是没安好心。”
“哦?这又怎么讲?”
“她盯上你下一部戏的女主角,等于押注《鹿鼎记2》会像前作一样火爆。
这等于说,她极其看好你的本事。”
“有句话怎么说的?先是瞧上脸,再是迷上才。”
“虽然很不情愿承认,但你那张脸……确实不算难看。”
“她现在,八成就是这个路数。
先被你的皮相吸引,又陷进你的才华里了。”
许明听完,一时语塞。
他有点想笑。
真的,他开始琢磨,自己之所以乐意跟这姑娘凑在一处消磨时光,恐怕就是为了瞧她这副醋意翻腾、还非要摆出一套套道理的模样。
实在有趣得紧。
“好好好,就算我昨晚真跟她一块儿吃饭了。”
“恭喜你,你的对手名单上,恐怕又得多一个名字。”
白漉顿时急了。
“才一个?”
“刘艺菲不算?”
“那……两个?”
“……”
他们抵达酒店的时间并不算早。
大厅里已经聚了些人。
吴猛达和陈白祥在角落闲聊。
白漉的那两位好友——赵露丝和李一同——也到了,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两人各自领了房卡。
许明回到房间,行李箱刚摊开,还没收拾,门就被敲响了。
来访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几句客套的寒暄过后,对方将一张卡片递到了他面前。
不是房卡。
是一张银行卡。
“蔡总,这……不太合适吧?”
许明没接。
糖人影视的老板蔡义侬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许总别误会。
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或者说,是您应得的一份。”
“应得的?”
许明没明白。
蔡义侬并不意外。
这年轻人入行尚浅,没人点破也正常。
“许总,是这么回事。”
他语气平和,像在解释一件寻常生意。”即便阿珂这个角色,您最终选的不是娜札——比方说,选了迪丽热芭——那么杨蜜女士那边,大概率也会像我一样,有所表示。”
“您的《鹿鼎记2》,多少双眼睛盯着。
谁能演阿珂,就意味着谁的演艺之路能往上迈一大步。
这角色背后带来的长远好处,远不是您付的那份片酬能比的。”
“所以,圈子里私下有这么个不成文的惯例。”
许明的视线扫过桌面上那张卡片。
蔡义侬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圈里有个不成文的惯例——若是哪位演员能接到足以改变事业轨迹的戏,片酬往往就不重要了。”
他抬起眼,嘴角弯了弯:“蔡总这话说得太重,我这部戏,哪称得上什么轨迹。”
指节在卡片边缘轻轻一叩。”所以这里头是五百万?”
那天定下古力娜札之后,次日双方便坐在了会议桌两侧。
合同条款谈得很快,糖人报出的数字比市场行情低了约三百万。
许明没多说什么。
对方主动让步,他自然不会硬往上加价。
只是没料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层默契。
连那五百万,其实也不必付。
“这里是一千万。”
蔡义侬将卡片推近了些。
许明眉梢动了动。”一千万?”
笑意从他眼底漫开,比先前更明显了些。”蔡总这是……演的哪一出?”
见他笑,蔡义侬也跟着舒展了神色。
虽然行业里确有这种心照不宣的规矩,但通常在商议片酬时,双方就会默契地调整数字,彼此留个余地,也好为日后合作铺路。
她原本想在谈合约时直接免去片酬,转念一想,反正已决定在开机前来这一趟,不如先按流程走。
等开机前,再让糖人的诚意落到实处。
谈的时候,她已主动降了三百万。
此刻坐在许明面前,她原本准备了几个迂回的开场,可寒暄不过两句,对方根本没给她绕弯子的机会。
那便直说吧。
一来,这确实是行内的常态,说得坦然;二来,几句交谈间,她感觉许明不是喜欢虚与周旋的那类人。
直来直往,反而更对路。
至于这一退一进之间,糖人多拿出的那笔钱——
蔡义侬觉得值。
娜札眼下的人气与关注度,并不逊于那些已有代表作的同龄演员。
只要有一部真正属于她的作品立住,势头必然不同。
冲到当前迪丽热芭的位置,也未必不可能。
她甚至认为,这是迟早的事。
毕竟赵露丝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而娜札的起点,比她要高得多。
一旦娜札站到那个高度,这笔钱很快就能收回。
这生意,稳赚不赔。
“多出来的五百万,是谢谢许总愿意给娜札这个机会。”
蔡义侬说得平静。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许明又笑得如此明朗。
蔡义侬把话摊开在了桌面上。
许明心里那层模糊的窗纸也被彻底捅破。
原来如此,他暗自想着,怪不得对方出手如此爽快,连半点迂回都没有。
这不过是行当里心照不宣的暗流。
可转念间,疑问又浮了上来:那些前来试镜的艺人,背后站着的公司为何不曾先一步找上自己?若是提前说定,选中他们的人便奉上酬谢,岂不直接?
或许,他们也在忌惮,怕率先坏了这水面下的规矩。
确实。
倘若人人都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那选角便不再是选角,成了**裸的价码比拼。
谁返得多,角色便归谁,至于戏拍成什么样,反倒无人在意了。
不,不是或许。
事实必然如此。
能在这一行里立足的,谁都不是蠢人。
利益,总要确信能抓在手里了,才肯分一杯羹出去。
至于那笔高出片酬的五百万……
依照蔡义侬方才的暗示,更像是一笔押在古力娜札身上的“保险费”
她所求的,无非是拍摄途中角色不被替换的保障。
可合约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违约金,足足有三千万。
他许明眼下虽不缺资金,却也不会平白挥霍。
只要古力娜札不出必须换人的纰漏,他何必自找麻烦,去碰那三千万的条款?
倘若真到了非换不可的地步,三千万他都准备认了,又怎会在意将这五百万一并退回?
半途换角,是行业大忌,轻易便会结下梁子。
可若真走到那一步,便是情面尽撕,又哪里还会顾及这区区五百万所维系的一点薄面?
如此看来,这番举动,着实多余。
但蔡义侬当真会做多余的事么?
显然不会。
没人会专程奔波,只为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那番直白的话语底下,还潜着一层未曾明言的波纹:她想用这五百万,搭一座桥。
所求的,是许明下一部电影——在《鹿鼎记2》之后——能对糖人的艺人,多看一眼。
“蔡总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
许明脸上笑意未减,声音却平稳。
“感谢二字,实在谈不上。”
“机会,是娜札自己挣来的。”
“若是她达不到我的标准,我也不会点这个头,您说是不是?”
蔡义侬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是……婉拒了?
可既然拒绝,为何方才还笑得那般欣然?
随即,一丝讶异掠过她眼底。
那可是整整一千万,如同搁在路边的财物,他竟然不要?即便他听懂了那层未尽的弦外之音,她也只是求一个“优先考虑”
,并非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