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就在前一秒,她脑中已掠过好几种可能的后续:晚餐的邀约,歌声后的包厢,以及更深的夜色……却没想到,仅仅是又一次表演。
“只是……再演一次?”
她确认道。
“你若想演两回也可以。”
“哦。”
她真的演了两次。
第一次的演绎勉强擦过合格线,第二次则稍稍越过了那条无形的刻度。
两次的笑容依然让他感到那种瞬间的明亮,虽然亮度不及初次试镜时那般鲜明。
这很自然,许明想,一来是他已见过两次,有了预期;二来她终究是人,并非幻影,无法每次都绽出同等强度的光。
他沉默数秒,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可以。”
他作出决定,“就是你了。”
大不了别人在夜色里研读剧本,他就在夜色里教授功课。
***
车窗外的街景连成模糊的色带。
回糖人影业的路上,古力娜札始终望着窗外,瞳孔里映着流动的灯火,却没有任何获得阿珂这个角色该有的雀跃。
唐蓝从侧面注视着她。
他想起早在等候区时,女孩就是这样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仿佛心思坠在别处。
古力娜札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将脸转向车窗,玻璃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侧影。
“真没事?”
驾驶座上的唐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嗯。”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唐蓝不再追问。
引擎的低鸣填满了车厢的寂静。
此刻她脑子里转着的只有一件事:得尽快把这个结果递上去。
阿珂这个角色,总算落在了自家人的口袋里。
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浇灌,似乎终于能从泥土深处看见一点破土的微光。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圈内人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轨迹。
通稿开始蔓延,带着精心修饰过的对比色彩。
古力娜札的名字和阿珂紧紧绑在一起,被推到聚光灯下最灼热的位置。
而那个总被放在天平另一端掂量的名字——迪丽热芭,无可避免地成了映衬的背景板。
分寸还是有的。
糖人的宣传部门下手留着余地。
谁都知道,迪丽热芭背后立着杨蜜。
做得太过,那位如今早已不是当年凭一部仙侠剧崭露头角的新人的杨老板,有的是办法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此消彼长,江湖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江湖。
面对杨蜜如今掌舵的航船,糖人这边递出的每一份战书,都得先在手里掂量再三。
五天后的上午,阳光斜穿过客厅的纱帘,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许明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下巴。
对话框里不断跳出新的气泡。
“这顿饭必须你请。”
字里行间都能嗅到那股子没处撒的**味。
“讲点道理,踩你的人又不是我。”
他慢悠悠地敲字,嘴角弯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知道我这五天怎么熬过来的吗?”
“愿闻其详。”
“微博根本不敢点开,发什么都怕被拿去断章取义,扣一顶酸溜溜的帽子。”
“你想多了。”
他回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清楚这话有多违心。
这几天铺天盖地的通稿他全看在眼里。
糖人这手牌打得漂亮,既抬了自家艺人,又没把对手逼到墙角狗急跳墙。
可迪丽热芭要是真在风口上发出半点声音,那些等着吸血的营销号立刻就能把她的每个标点符号都曲解成妒火中烧的证明。
“你本来可以早点说的。”
这句话终于点明了怨气的源头。
如果他在定下的当晚就自己公布,糖人便来不及布下这么周密的局,这场喧嚣或许根本刮不起来。
“我看起来像那么无私的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瞬间噎住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发来一串省略号。
杨蜜肯定已经给她掰开揉碎地分析过了——沉默,是为了让糖人放心大胆地去造势,把水搅得更浑,把期待值拉得更高。
有第一部珠玉在前,续集难道还需要这般费力预热?迪丽热芭最初想不通,但现在,她对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杨蜜的反问让她一时语塞。
谁会拒绝更多的财富呢?
同样,谁会拒绝额外的宣传机会?
既然有公司愿意无偿推广,为何要推开这份好意?
“——你得请我吃饭!”
迪丽热芭的讯息再次跳出来。
“你不笨。”
许明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但这样让我很为难。”
“没空。”
“要进组了?”
“快了。”
“那就今晚吧,正好都有时间。”
“不行。”
“为什么?”
“钱包空了。”
“……你可真够吝啬的。”
白漉从卧室出来时,正好看见许明对着屏幕打字。
她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又是那位?”
许明没抬头:“迪丽热芭。”
“又是她?”
“嗯,非要约饭。”
“去啊。”
白漉走到冰箱前,取出冰水,“我也一起。”
许明终于放下手机:“算了。”
他并非顾虑什么,只是单纯不想动。
窗帘缝隙透进的光线显示此刻已近正午,而他从昨天起就没踏出过这扇门。
公司的事务全权交给了文永珊——那女人学东西快得惊人。
过去三十天里,他从系统里整理出的管理基础,她几乎过目不忘,如今已能独自处理所有日常运营。
“胆小鬼。”
白漉仰头喝水,喉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她忽然转身:“那天你究竟加了多少人?”
这件事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当时没能及时阻止,等反应过来时早已来不及。
工作缠身无法请假,只能暗自希望少些人凑近。
其实她清楚,即便在场也拦不住许明——但至少能让他收敛些。
从昨天到现在,除去迪丽热芭,已有七八通消息陆续亮过他的屏幕。
“就十多个。”
“我不信。”
“没骗你。”
许明往后靠进沙发垫,“既然都承认自己花心了,这事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试镜那天来的人确实不少,但他认识的不过二十余人。
并非谁都值得交换联系方式,最终留在列表里的也就那些。
白漉其实明白,他在这件事上确实没必要说谎。
冰水杯壁凝出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滑,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悬在那些新跳出的名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厨房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混合着煎蛋的焦香。
她盯着那部被随意搁在玻璃茶几上的黑色设备,机身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像一块沉默的挑衅。
他算准了她不会碰,算准了那些名字会安安稳稳地躺在列表里,像扎进肉里的细刺,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她最终转身走向浴室,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重。
水龙头拧开,冷水扑上脸颊的瞬间,她闭了闭眼。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抽搐,提醒着某个被小心维护的习惯。
即便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接近正午,厨房里的动静依然准时响起。
这近乎刻板的照料,此刻尝起来却掺进别的滋味。
几周时间在片场的模拟格斗与日常的缝隙里溜走。
招式的拆解、步伐的调整在意识里重复演练,直到肌肉生出记忆。
再次踏进那间办公室时,月末的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边角。
坐在桌后的女人抬起眼,目光像浸了冰的针。
他仿佛没察觉那层薄薄的怒意,径直交代起行程。
横店的拍摄,公司的暂时托付,语句简洁,没有商讨的余地。
“我不接。”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她没动,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影交错的地板上。
当初签下名字时想象的画面,是镜头、台词和聚光灯,而非眼前这些越堆越高的文件与永远处理不完的琐碎。
路径偏离得让她心慌。
“只是暂时。”
他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手,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摇头的动作带着固执的弧度,耳边的碎发随之晃动。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热意。
她盯着地板,仿佛那里能长出一株能让人理直气壮坚持的植物。
办公室很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以及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他等待的姿势没有变,那片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膨胀。
许明没再坚持,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身装束此刻完全是办公室风格——剪裁合身的西装外套裹着曲线,短裙下方是深色**与细跟鞋,每一处线条都透着职业化的严谨,却又在严谨之下藏着某种无声的张力。
他声音放得很轻:“不会占用你太久,最多六十天。”
文永珊依旧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文件夹边缘。”你根本就是打算让我替你管着这里。”
她直接点破。
那些他陆续教给她的基础,那些逐渐放给她的权限,意图再明显不过。
她不是看不明白。
许明确实存了这份心思。
但倘若她真的抗拒,他绝不会勉强。
“除了你,我还能交给谁?”
他说。
“我不需要这种托付。”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夜色降临时,他出现在她租住的公寓门口。
两人谁都没提起另一个名字。
直到次日清晨,文永珊准备出门前,许明再次提起暂代管理的事。
这次她没有摇头,只低声补了句:“就两个月。
之后我要回去拍戏。”
他应了声好。
回到自己住处,许明靠在窗边。
晨光有些晃眼。
他清楚得很,如果她心里真的排斥,他绝不会继续推动。
昨日她那眼神他看得分明——埋怨远多过恼怒,像被遗忘在角落的物件蒙了层薄灰。
她总说只是暂时借住,年后便会搬离,可行动却早已默许了另一种安排。
否则那些深夜伏案的专注,那些在公司事务上倾注的心力,又该如何解释?
当然,除了帮他,她似乎也从掌控全局的过程中尝到了某种滋味。
这女人对主导权的执着,近乎一种本能。
午后三时,航班降落在横店机场。
虽然月底才需正式进组,但该打点的环节早已安排妥当。
车辆驶向剧组预定酒店途中,副驾驶座上的白漉第三次划亮手机屏幕。
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停顿数秒,最终敲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昨夜你根本不在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