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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往后的事谁能预料?万一《鹿鼎记2》口碑滑落,那时即便他愿意优先考虑,糖人的艺人,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是否要接他的戏了。
许明没接那张卡。
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声音短促。
窗外有车灯扫过,将他的侧脸映亮一瞬,又暗下去。
他开口时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蔡总,心意领了。”
蔡义侬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张薄薄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有些发硬。
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干涩的,像枯叶擦过水泥地。”就当是……一点诚意。”
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娜札那孩子,你也知道,拍戏总欠**候。”
“火候能练。”
许明转过脸,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钱不能替她练。”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鸣。
蔡义侬慢慢收回手,卡片滑回外套内袋,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摩擦感。
她想起前两次见面时自己说的话——那些关于天赋、关于局限、近乎直白的剖白。
当时她甚至提到了“朽木”
这个词,话出口才觉太重,又急忙补上几句圆场。
可对面这人只是听着,末了点点头,说知道了。
知道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许导。”
她站起身,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泄气声,“那孩子……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分内事。”
他也站起来,送她到门边。
走廊灯光是冷的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蔡义侬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面板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电梯门开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未打开过。
她走进电梯,指尖探进口袋,触到卡片冰凉的表面。
一千个数字在脑海里滚过,每一个都带着重量。
对现在的糖人来说,这笔钱能多撑两个月,能再试一次热搜,能删掉更多论坛里飘红的帖子。
可那人不要。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胃部收紧。
她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带着合同去找另一个女孩。
那时糖人的招牌亮得烫手,仙剑两个字说出去,谁不客客气气喊一声蔡总。
可现在呢?连送钱都送不出去了。
手机在震动。
她掏出来看,是财务发来的报表,红色数字刺眼。
电梯抵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门开了,大厅空旷,值班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盹。
她快步穿过旋转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
坐进车里,她没立刻发动引擎。
车窗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街灯的光晕开成浑浊的黄色光斑。
她想起刘师师。
去年冬天,也是在这辆车里,那个一向温顺的女孩第一次对她说了不。
吴奇陇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她看着女孩掐断来电,手指攥得发白,最后却还是松开了,说蔡姐,我再留两年。
可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分成比例一让再让,资源倾斜到近乎卑微。
而今年日历撕到最后几页,那个日子终究要来了。
娜札呢?那孩子漂亮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可镜头一对准,那双眼睛就空了。
她砸了多少热搜,删了多少黑帖,律师函发到手软,可换来的还是论坛里那句刻薄的调侃:“糖人无大将,娜札充一姐。”
引擎终于发动,车灯切开夜色。
她驶上主路,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淹没在霓虹之中。
那一千万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而此刻楼上,许明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
他摸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下巴。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
“过来一趟。
现在。”
发送对象:古力娜札。
消息送达的提示音轻微一响,他按熄屏幕,转身走向茶几。
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倒了一杯,握在手里慢慢转着。
玻璃杯壁凝出水珠,顺着他虎口蜿蜒而下。
窗外,夜还很长。
可偏偏就是扶不上去。
那姑娘的表演始终差着火候。
勉强能过线,但也仅仅是过线而已。
更麻烦的是,她的状态总随着心情起伏。
心一乱,连那条最低的线都够不着。
当然,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她那种招来非议的体质。
这一点,蔡女士始终想不明白。
明明都是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另一位就顺利得多——路人缘好,不知不觉就能攒下人气。
只是演了个配角,热度便直线往上窜。
虽说背后有推手,可那份天生的观众缘谁也抹不掉。
但蔡女士没有别的选择。
眼下公司里能数得着的、在年轻一代里还有些声响的,也就只剩这一位了。
只能继续往下推。
眼看那位姓刘的姑娘离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蔡女士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之前那支乐队她本不看好,却还是存着侥幸,掏钱买了热搜。
结果半路杀出一匹黑马,让她的钱全扔进了水里。
更意外的是,那匹黑马的下一部戏,竟然选中了她的人。
虽然对方点名要她,也称赞过那张脸,可因为演技的短板,蔡女士其实没抱多少期待。
若只是找个摆设,另一位显然更合适。
她唯一的优势是容貌稍胜半分,但也仅此而已。
论人气、话题、讨论度,另一位都压过她。
倘若真要挑会演戏的,另外两位的名字也比她更有分量。
所以无论从哪边看,她都不该被选中。
当消息真被带回来时,蔡女士怔了好一会儿。
惊讶过后,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欣喜。
简直像走在山穷水尽处,忽然拐进了柳荫花明的村子。
她立刻下了决心:这次机会必须抓牢。
那姑娘能不能追上前面的人,一直经营的形象能不能真正铺开,接过公司头把交椅的名号能不能被外界认可能不能堵住那些嘲笑公司无人的嘴——全看这一次了。
所以……
蔡女士亲自来了。
亲自将一千万推到了对方面前。
到了晚饭时分,更是热络地张罗起宴席。
白姓姑娘、刘姑娘、赵姑娘、李姑娘,还有吴、陈两位老先生,自然都在邀请之列。
不止他们,整个已经谈妥的拍摄团队,也都被请了过来。
包厢门被推开时,二十几张圆桌已经坐满。
灯光下瓷盘反射着温润的光,空气里浮动着茶香与隐约的油爆声。
副导演、化妆师、灯光组的几个年轻人正凑头说笑,道具组的老李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油脂的香气在他鼻尖散开。
蔡义侬站起来,酒杯举过头顶。
她的声音穿透碗碟轻碰的杂响:“许导辛苦——这段日子,全仰仗您了。”
掌声像潮水般从四面涌起,贴着地毯又低低回落。
许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指尖在转盘边缘轻轻一叩。”蔡总破费了,”
他说,“菜凉了可惜,大家动筷吧。”
那两人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蔡义侬的手臂始终虚拢在娜札身后,仿佛推着一件珍贵的瓷器。
每到一个座位,她便微微倾身,耳语般重复着相似的句子。
娜札手里的橙汁几乎没动过,只是跟着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刘艺菲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侧过脸,声音压得只有邻座能听见:“阵仗真不小。”
许明正舀了一勺蟹粉豆腐,闻言抬眼:“怎么,你也想摆几桌?”
刘艺菲愣住,随即别开视线,夹起一片凉拌木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以前也这样么?”
许明忽然问。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一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听说送过保温杯……或者点心礼盒。
但都是经纪人经手。”
白仙女轻轻笑了一声,手指绕着茶杯柄打转:“这次可是老板亲自出马,用的还是你的名头。
面子给你了,钱她来付——这一晚上,少说也得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陈白祥夹起一块东坡肉,肥肉部分颤巍巍的。”招牌菜全上了,”
他含糊地说,“我估摸着,每桌没个七八千下不来。”
吴猛达正在剥虾,闻言抬头:“那不得十几万?”
他转向许明,油亮的手指竖了竖拇指,“导演,您这面子够响。”
许明放下勺子,金属碰在骨碟上发出清脆一响。”面子?”
他往后靠进椅背,“等开拍了,她要是每场戏都得重来二十遍,你们谁也别想提前收工——全都留着陪我熬。”
不到半小时,那两人回来了。
蔡义侬的脸颊泛着酒意的红,她按住娜札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却仍站着。”各位老师,”
她的声音有些发黏,“娜札年纪小,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千万多担待。”
说完这句,她才终于坐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娜札垂着眼,用筷子尖慢慢拨弄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米饭粒。
房门合拢的声响在走廊里荡开,又迅速被地毯吸走。
走廊顶灯的光是冷的,照在她侧脸上,却映出些不寻常的潮红——先前席间那几杯酒,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她站在玄关那片有限的光晕里,呼吸比平时略重一点,带出很淡的酒气,混着酒店客房固有的、清洁剂与织物交织的味道。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撩开厚重帘布的一角。
外面是沉下去的夜,零星几点灯火黏在远处楼体的轮廓上。
玻璃映出室内的倒影,也映出她站在原地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
“叫你来,是有些话得说清楚。”
他转过身,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第一,今晚这顿饭,是你老板的心意。
旁人或许会因此对你放宽尺度,但我这里,规矩照旧。
该怎样,还是怎样。”
他停顿片刻,观察她的反应。
她抬起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眼神还算清明。
“第二,”
他接着说,走向小圆桌,指节在光洁的桌面上叩了叩,“不是不许你出错。
演员找不到状态,反复重来,常有的事。
之前也有人开头磕绊,但很快就能摸到门道。
你的戏,我会全部往后排,时间留给你,足够你去琢磨本子,练你的部分。”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却仍定在她脸上:“别因为吃了这顿饭,就存了能轻松过关的念头。
收工之后,你可以来找我,让我看看你练得如何。
来不来,随你。
这不是命令。”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撩动了帘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