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6日,星期三,农历四月十一,晴,偏南风。
早上出门前,我又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铅笔字已经被我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了,边缘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蛋炒饭要是糊了,你就假装没看见。”——然后把它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推车出了门。
其实我没告诉她,蛋炒饭根本没有糊。那粒微焦的米粒在舌尖上留下的那一点儿苦,被她那句“假装没看见”提前盖住了。她站在灶台前假装翻炒的样子,比蛋炒饭本身更让人记住。
不知道那张纸条她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不知道她预判了我会在哪个翻页的瞬间看见。但每次我以为那是全部的细节时,总还有更细的藏在更后面。
我骑车往校门口去的时候,口袋里的纸条被风吹得鼓了一下。我伸手按住,抬头就看见晓晓正推着车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像从纸条里走出来的。
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风把她齐肩的短发吹起来,发尾扫过她自己的肩头。她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朝我笑了一下。
“带你去个地方。”晓晓说,单脚撑地,歪着头看我。
“哪儿?”我在她旁边停下来,笑着问。
“到了就知道了。”晓晓说着,已经踩上了脚踏板,没有回头,扔下一句话,“跟上我。”
她骑得不快不慢,拐过校门口那条路,没有往公园方向去,也没有往沙河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我平时很少走的路——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风里翻动,像一整面被风吹皱的绿绸。
“你今天怎么这么神秘?”我骑到她旁边,侧过头看她。
“有吗?”晓晓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想带你去看看。”
“看什么?”我又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晓晓说着加快了半拍,发尾在风里轻轻跳了一下。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江河油田钻井公司机关大院”。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晓晓骑过来,他放下茶缸,朝她招了招手。
“晓晓,又来啦?”老伯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
“老伯好!我带同学来看看。”晓晓从车上跳下来,推着车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轻快。
老伯隔着窗玻璃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说:“进去吧,别往油井那边靠太近。”
“诶,知道!”晓晓说着,已经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侧身走了进去。我推着车跟在她后面。
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排红砖平房,墙壁上爬满了老藤,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深绿色。空地中央立着一架高高的井架,铁锈色的钢架在太阳底下泛着旧银色的光,顶端的风向标一动不动,像是被五月的风遗忘在了半空中。
我站在井架底下,仰起头。钢架交错纵横,每一根都粗壮而沉默,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个被时间凝固的符号。风从钢架的缝隙间穿过,发出细长的、呜呜的声音。
晓晓把车支好,走到我旁边,也仰起头。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齐肩的短发被风拂动,发尾在她自己的肩窝里打着小小的旋。
“我爸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晓晓说,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钻井工程师。他打井,打了很多年。”
“那你小时候经常来?”我问,目光还落在井架顶端。
“经常。”晓晓说,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我六岁起就在这底下等他下班。那时候他年轻,下班的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给我。”
“红色的那种?”我侧过头看她。
“嗯,红色的。”晓晓说着,忽然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糖纸上印着一颗话梅的图案。每次掏出来的时候,糖纸都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最后一次在这儿等你下班,是什么时候?”我问,声音放低了一些。
晓晓想了想,目光落回井架上:“初二那年冬天吧。他调去别的区块之后,就很少从这扇门进出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井架中段的一根横梁:“我小时候有一次跟他来加班,他爬上去检修,我站在下面哭了一个小时,以为他不下来了。后来他下来的时候,口袋里的话梅糖被我哭得都软了,糖纸黏在了一起,他掰了半天才掰开。”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根横梁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锈迹,像是被雨水反复淋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你爸不怕高吗?”我问。
“他怕。”晓晓说,声音平静,“但他怕的时候不让人看出来。他站在上面,跟我站在下面——中间隔着二十几米,但我觉得不远。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下来。”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井架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风从井架那边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其中一缕缠到了她的唇边。她抬手拨开,手指在唇边停了一下才放下。
“你不怕吗?”晓晓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站在底下。”
“怕。”我说,“但站着就行。”
晓晓没有说话。她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两个人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架旧银色的井架在五月的太阳底下沉默地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到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你站得比我稳。”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井架上,但她的嘴角是弯的——不大,但确实弯着。
“走吧。”晓晓站了一会儿,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自行车,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回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骑出了那扇铁门。门卫老伯又朝我们招了招手,晓晓挥手回应,然后骑进了来时的路。
骑出去一段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架井架还在那儿,在五月的太阳底下沉默地立着。顶端的风向标终于动了一下,缓缓地、缓缓地,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它记住了。
【钩子】骑回去的路上,晓晓一直没说话。风从沙河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发尾吹到她自己的肩膀上,又落下去。我骑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骑得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等什么。我后来才想明白——她不是在等自己开口,她是在等我先开口。但我什么都没说。有些地方,不需要被说出来,才能被记住。
【下章预告】“五一”假期最后一天,下午的阳光开始偏西了。晓晓在校门口拦住我,推着车歪着头说:“带你去个地方,这次是真·秘密基地。”她拐下沙河边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底下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