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5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初十,晴
五一假期的第五天。
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准时站在了晓晓家院门口前,铁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藤萝在风里翻动着叶子。晓晓家的院子比我家的小一些,但收拾得齐整——墙角几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顺着墙爬了小半面,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敲了敲屋门。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
晓晓站在门里,手里握着一把锅铲,身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在腰间多系了一圈才勉强收紧,底下露出来的裙摆垂到了膝盖。她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绒绒的金色。
你来了。晓晓侧身让开门口,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
你在做饭?我跨进门槛,换下脚上的鞋。
蛋炒饭。晓晓转身往厨房走,你先坐,英语课本拿出来,背到第三单元就行——我炒完就来听你背。
我走进晓晓家客厅,在茶几旁的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不大,但很亮堂——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阳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缝隙里斜射进来,在铺着碎花布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茶几上放着她的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那一页,页角已经被压平了,像是被人特意展平过的。
课本旁边放着一支英雄616钢笔,和她上学期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应该是我送她的那支。
茶几正中央摆着一个敞口的玻璃瓶,瓶口用一块白纱布蒙着,橡皮筋扎了一圈。
我凑近看了一眼——瓶子里泡着一片绿得发亮的嫩叶,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完全展开,不再卷了。叶梗上绑着一根红绳,和晓晓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水底沉着两颗话梅核,泡得发白了,像两条极小的鱼卧在瓶底。
厨房里传来油锅刺啦的响声,然后是晓晓轻轻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晓晓正对着冒烟的锅皱眉头,手忙脚乱地把火调小了。油烟从锅里腾起来,裹着蛋香和一丝焦糊味,在厨房不大的空间里打了个旋,从窗户缝隙里钻了出去。
糊了?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问晓晓。
没糊。晓晓头也不回,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就是火开大了那么一点点儿——不影响吃。
我看一下。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准看。晓晓侧过身,挡了一下锅,另一只手伸过来抵住我的肩膀,你回去看书。第三单元第一篇课文的第一个单词是什么?
e-c-o-n-o-m-i-c我说。
背对了。晓晓说着手掌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你继续。等我炒完了出来听你背整篇。
我退回客厅坐下,翻开晓晓放在茶几上的英语课本。
第三单元的课文已经被晓晓用铅笔在页边注了好些注释——生词的音标、长句的断句位置、几处重要短语下面划了横线。
我看着那些铅笔批注,忽然觉得晓晓比我先做完了所有准备。她说我背课文,但每一课她自己也提前看过了。那些圆圈不是等我背完才画的,是她早就画好了,只等一个圆心的位置被人填上。
过了七八分钟,晓晓从厨房出来了,一手端着一个盘子。
一盘蛋炒饭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另一盘放在对面的位置。
饭粒金黄,裹着蛋液,零星的葱花和火腿丁散布其间——焦是稍微焦了一点,边缘有几粒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整体看起来还是热气腾腾的。
晓晓把盘子放下之后又转身回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右手拎着两瓶北冰洋。
绿玻璃瓶,瓶身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一样。
晓晓一路拎过来,那些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在她手指间汇成细流,在厨房到客厅的地板上留下一小串湿漉漉的脚印,像一条透明的虚线,把她从灶台牵到了茶几边上。
什么时候冰的?我看着晓晓把两瓶汽水放到茶几上。
昨天晚上。晓晓把其中一瓶推到我面前,另一瓶搁在茶几角落,离那盆绿萝不远的地方,这瓶咱俩伙着喝。另一瓶冰着的,你走的时候带上——路上渴了喝。
我伸手握住那瓶北冰洋,瓶壁冰得刺骨,那股凉意从掌心一路往胳膊上窜,指节都被冻得微微发白,水珠从瓶口淌下来,沿着瓶身滑到我手指上,冰凉的,一颗接一颗,像有人在替我数着心跳的节奏。
羽哥哥,可别嫌难吃啊?呵呵。晓晓把另一双筷子放在我盘子边上,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自己那瓶北冰洋,却没着急喝,先吃饭,吃完再背书。
要不先背书,再吃?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
先吃吧!凉了,米就不好吃了。晓晓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嗯——还可以。
我也夹了一大口,蛋香裹着米饭在嘴里散开,末了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味,混在葱花的清香里,像一行被橡皮擦掉了一半的字迹——虽然不完美,但是还行,吃了几口之后那股焦味被蛋香盖住了,剩下的只是热腾腾的满足感。我没说糊,也没提那张纸条。有些话写在纸上就够了,不用再说一遍。
真好吃!我赞叹道。
真的?晓晓抬眼看我,筷子悬在半空。
真的!比校油建门口那家蛋炒饭香。我恭维道。
晓晓低下头继续扒饭,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她用咀嚼的动作掩盖了,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瓶北冰洋拿过来拧开,递到我面前:来口北冰洋,解解腻。
我接过来,瓶壁的水珠蹭湿了我的掌心,冰凉凉的。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气泡冲进嘴里,在舌尖上炸开、翻涌、奔腾,像一整条会发光的河流从瓶口涌进了身体里。
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沉到胃里,然后从内部往外散开,把整个胸腔都浇透了。
带劲儿。我放下瓶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当然。晓晓从我手里接过瓶子,也不换瓶口,直接仰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放回茶几中央。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把两盘蛋炒饭吃得干干净净。
那瓶北冰洋在中间放着,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瓶口的水珠印着两个人的嘴唇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吃完之后,晓晓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进厨房,然后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来:行了,开始背吧。第三单元第一篇,你背给我听。
我翻开课本,从第一篇开始背。
晓晓很快洗漱完餐具,然后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下巴,目光落在我脸上,偶尔低头看一眼课本确认我有没有背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晓晓的侧脸镀成暖金色,连睫毛尖上那一点点细碎的反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背完第一篇,晓晓拿笔在纸条第一个圆圈里打了一个勾——的一声,笔尖戳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利落。
继续。晓晓说,下一篇。
我又背了第二篇。背到第三段的时候一个介词卡住了,舌尖在齿后打了个转没翻出来。她没抬头,手指在茶几面上轻轻敲了两下:o-fbecause of。你再读一遍。
because of我说。
嗯。继续。晓晓说着,指尖还在茶几面上停着。
我继续往下背。
背完第二篇,晓晓又在第二个圆圈里打了一个勾。
打完之后晓晓把笔放下,双手重新捧回下巴,歪着头看我。
你昨天背到哪儿了?晓晓抬起眼皮看着我问。
第四单元第三课。我说。
那今天先把你没背完的背完。晓晓把课本翻到第四单元,第三课的课文你全文背过吗?
默写过一遍。我说。
那背出来。晓晓把课本推到我面前,手指在那页纸的标题下点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背。
第四单元第三课的课文比前面几篇都长一些,内容是关于环境保护的,句子结构复杂,长从句一个套一个。
我背到第三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下一句的连读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接上了。
背完全篇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晓晓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手里转着那支英雄616,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全对。晓晓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你背的时候我跟着默背了一遍。
怎么样?我问。
晓晓想了想,低声念了一句:because of后面我差点跟成for
那你也正式背一遍给我听听?我说。
嗯——她把笔放下,歪着头看我,你先帮我讲了配平,我才背给你听。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不公平!
公平!晓晓歪着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你赚大了的笑意。
我帮你检查英语背诵,你帮我讲配平,很公平的,这叫互相帮助,共同进步,而且——晓晓顿了顿,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精准的落脚点,而且你稳赚不赔。
这就叫传说中的吗?我苦笑道。
有我陪你,你难道不是稳赚不赔晓晓仰起下巴,得意地笑了笑,然后将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盆绿萝上,像是不想把那句话的重量直接压在我身上。但它的重量还是落下来了,落在茶几面上,落在摊开的课本和那支笔之间,也落在那瓶已经喝了大半的北冰洋上——瓶口还残留着水汽,一圈一圈的,像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玻璃壁上画出的同心圆。
那——你周六来藤萝架,我说,我把配平从头给你讲一遍。
说好了。晓晓伸手把那瓶北冰洋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再喝一口再走。
我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在嘴里含了一下,气泡已经少了很多了,只剩下细碎的、温柔的呲呲声,在舌尖和上颚之间轻轻响着,像有一群极小的鱼在口中游动。
橘子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但那股清凉还在,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沉到胃里,沉淀成一颗冰凉的、橘色的核。
我把瓶子放下的时候,瓶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站起来,把那本摊开的英语课本合上,装进书包,然后伸手拿起茶几角落那瓶始终未开启的北冰洋,瓶壁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凉意隔着玻璃透进掌心。
这瓶我带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带的。晓晓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歪着头看我,路上慢慢喝,别一口闷了,冰的。
我把那瓶北冰洋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喝空了的瓶子——瓶口那一圈浅色的油印还在,是她嘴唇碰过的地方。我没拿它,但那个位置我记住了。
晓晓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片东西递过来。
一片被压平的荷塘嫩叶,夹在两层透明塑料纸中间,边缘还微微卷着,像一枚被时间按了暂停键的绿色逗号。
叶脉清晰,从叶心向四周辐射出去,细得像她用铅笔画的线条。
昨天晚上吃完饭,天还没黑透,我又去了一趟公园,晓晓说,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摘了一片最小的。回来用课本压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压平。
为什么摘最小的?我接过来,塑料纸的边缘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封了一圈,封口的折角整整齐齐的。
因为它长得最慢。晓晓说,抬起眼来看我,眼神亮晶晶的,我帮你养着,等它绿透了再还你。到时候你把它夹在英语课本里,背课文的时候就能看见它了。
我把它夹进英语课本的扉页,合上,拍了拍书包:那我周六拿这个来换你的配平课。
成交。晓晓朝我笑了一下,然后推着我的背往门口走,好了你走吧。
那我可走了。我回头看晓晓。
走吧!晓晓站在门槛里笑着说,今天,你把英语背完了,蛋炒饭吃完了,北冰洋也喝了,叶子也拿了——满满的收获。
晓晓把我推出门外,站在门槛里看着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围裙的系带在腰间松松地垂着,像什么没说完的话暂时挂在那里。
注意安全,羽哥哥!晓晓说。
诶!关上门吧!我挥手道。
晓晓关上了门。我站在她家院子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底下夹着的那瓶新北冰洋,瓶壁上的水珠正在太阳底下慢慢蒸发,留下隐隐的水痕。
我走进巷口,启开那瓶北冰洋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冰得正好,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在五月初的太阳底下,那一丝凉像一个不肯走的人,赖在舌头上,一直不肯散。
回到家里我翻开英语课本,把那片嫩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塑料纸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很小的几个字:它说它在水里等你。我认出那是她昨天晚上写的,笔迹比平时更小、更轻,像是怕被我看见,又像是怕我看不见。可她明明可以当面说——她偏要写。我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塑料纸背面,然后把那瓶没开的北冰洋搁进了冰箱。冰箱门关上的时候,玻璃瓶轻轻碰了一下隔板,发出一声脆响——像她碰瓶口的那一声。
【钩子】
她偏要写。写在纸条上,夹在塑料纸背面,藏在我翻到那一页才能看见的地方。可那片叶子一直夹在书里没动过,纸条我也没再翻出来——有些话知道它在哪儿就够了。
【下章预告】
假期第六天的下午,晓晓忽然在校门口拦住我,推着车歪着头说: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她拐进了钻井公司的大门——她爸上班的地方。井架在五月的太阳底下沉默地立着,她仰头看了很久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