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7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十二,晴,傍晚起微风。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而绵长,像一匹被反复揉搓过的旧绸缎。风从沙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甘涩气息。
我骑车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晓晓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今天又换了件衣服,白色短袖,领口别着一枚淡紫色的小发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细的亮。车筐里放着那本旧版《红楼梦》,深红色的书脊朝上,书页被风翻动着,又落下。
“你不是说带我去‘秘密基地’吗?”我骑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笑着问,“就站在这儿?”
“急什么。”晓晓说,推着车拐上了路,“走。”
她骑得不快,沿着沙河边那条碎石小路往前走。路两边的垂柳枝条垂得很低,梢头几乎要擦过她的车把,她有时候会偏一下头躲开,有时候就不躲,让柳枝从她肩头滑过去。
“还有多远?”我跟在后面问。
“你急什么呀。”晓晓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不赶时间。”
又骑了一段,她拐下主路,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走了下去。小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艾草和狗尾草,草叶擦过车筐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条路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在后面问。
“小学四年级。”晓晓说,头也不回,“放学路上绕远了,走到了这儿。后来就经常来。”
“一个人?”我追问。
“嗯。”晓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一个人。”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窄窄的河岸。沙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变宽了一些,水流也慢了下来。岸边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裂纹,像一张被时间揉皱的地图。它的枝条几乎垂到了水面上,柳叶细长,在水面上划出极细的涟漪。
晓晓把车支在树荫下,走到柳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一个不用出声的招呼。然后她蹲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挖东西。”晓晓说,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插进树根旁边那一小片被踩实的泥土里,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她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打开的礼物。
“埋了多久了?”我在她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她指尖拨动的泥土上。
“八年。”晓晓说。
“八年?”我愣了一下,“你八年前就埋了?”
“嗯。”晓晓说,手指继续在土里拨动,“那时候九岁。搬家之前埋的。”
她的指尖沾满了褐色的湿泥。过了一会儿,她停住了——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微的“叩”响。
她拨开上面那层浮土,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铁盒原本可能是深绿色的,但锈蚀已经把它覆盖了大半,只剩下几块指甲盖大的漆面还贴在金属表面,像一小片一小片褪色的记忆。盒盖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铁锈,像是被密封了很久。
“你一直没挖出来过?”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没有。”晓晓说,把铁盒从土里捧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但我知道它还在。”
她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短不长,像是她在给自己一个确认的时间。
“要打开吗?”我轻声问。
“嗯。”晓晓点了点头。
她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已经泛黄了,但折痕清晰,没有被潮气浸透的痕迹。纸面上画着一幅画——彩笔画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辨认出轮廓:一座小小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小人,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裙子,身边画着另一座高高的、褐色的井架。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铅笔写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晓晓的家。1990年。”
“六岁那年画的。”晓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那时候我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画的是你家?”我问,凑近了一些。
“嗯。院子、房子、井架,还有我。”晓晓伸手指了指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小人,“你看,辫子扎得这么歪。那是后来我爸帮我改的,他画了半截,觉得不像,又擦了重画。”
我仔细一看,那个小人的辫子确实有一截颜色略深,像是被反复描过。
“你爸还会画画?”我笑着问。
“不会。”晓晓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画完之后问我像不像,我说像,他就当真了。后来这幅画在冰箱上贴了三年。”
“那你把它埋在这儿的时候,舍得?”我问。
晓晓想了想,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在膝盖上抚平。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纸面上,那些褪色的彩笔线条被光照亮了,像一幅从时间深处被打捞上来的地图。
“舍得。”晓晓说,“因为我知道它会等我回来。”
她翻到画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面在阳光里像一小片被晒暖的秋叶。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英雄616钢笔,拔掉笔帽,在背面慢慢写下一行字。
“1998年5月7日,两个人。”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笔画的走向。写到“两”字的最后一横时,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多按了一拍,然后才收起来。
“为什么要写‘两个人’?”我看着她写完,问。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帽盖回去,把画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然后她把铁盒重新埋回树根旁边,用手把土拨回去,压了压,拍了拍。
“因为那时候是我一个人埋的。”晓晓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侧过头来看我,“现在不是了。”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坦然的笑意,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确认过的事。然后她弯腰,从车筐里拎出两瓶北冰洋,把其中一瓶递给我。
“走吧,喝瓶北冰洋。”
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五月傍晚的余温里格外分明。
“你还会再挖开它吗?”我放下瓶子,侧过头看她。
“会。”晓晓说,也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搁在膝盖上,“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我又问。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河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上:“等咱们都考完了,来沙河边上坐一坐。那时候再挖——画背面还能再添一行字。”
“添什么?”我问。
“还没想好。”晓晓说,侧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笑,“到时候你写。”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那架井架上的风向标——它转了那个微小的角度之后,风就从沙河的方向吹过来了。吹过柳树,吹过水面,吹过那个被重新埋好的铁盒。
我骑着车,口袋里的糖纸贴着大腿,隔着布料传来极轻的触感,像一片被压平的叶子在慢慢回弹。那个被重新埋好的铁盒,那行刚写上去的字,那句“到时候你写”——它们并排躺在一起,在沙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树根旁边,等着一个还没到来的日子。
我后来想,那架井架上的风向标,大概替我们记住了一些我们还没来得及记住的事。
【钩子】骑回去的路上,晓晓放慢了车速骑到我旁边。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问:“那颗话梅糖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又问:“糖纸呢?”
我说:“在口袋里。”
她没有再问,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在风里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的柳梢。那句话问得太巧了,像她算好了我会留着,又像她只是随口一问——但她弯嘴角的样子说明她知道自己问对了。
【下章预告】“五一”假期结束,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有人写上了“期中考试第1天”。晓晓在课桌底下把我的手拉过去,往我手心里放了一件东西——凉凉的、圆圆的,是一个被体温焐热的北冰洋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