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京城胡同深处的烧烤摊依旧人声鼎沸。
孜然和辣椒粉混合的香气在烟火缭绕中弥漫,冰镇啤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指缝滑落。
“再吹一个!”刘晓军红着脸,将满满一杯扎啤推到陈平安面前,舌头已经有些打卷,“老陈,你不够意思啊,养鱼呢?”
陈平安端起酒杯,苦笑着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夏夜的燥热。
他今年四十,是一家国企的高级技师,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没来得及换,手掌上残留着机油洗不掉的黑色印记。
“行了,再喝明天别想爬起来上班了。”陈平安放下酒杯,看着对面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
刘晓军在一家私企当个不上不下的小职员,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比他这个孤家寡人热闹得多。
“上什么班!请假!为了给你庆祝脱单,必须请假!”刘晓军大手一挥,又拿起一串腰子猛嚼,“说真的,这次这个怎么样?我可听我老婆说了,小学老师,知书达理,长得也周正。”
陈平安捏着签子,沉默地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几串烤翅,兴致缺缺:“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都四十了哥们儿,再挑下去,人家姑娘得管你叫叔了。”刘晓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有车有房,技术过硬,收入稳定,怎么就找个对象这么费劲?”
“房子是单位分的,车子就是个代步的破大众。”陈平安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相亲,人家姑娘一上来就问你存款几位数,学区房准备好了没,逢年过节送什么礼物才算有心意。累,比我攻克一个技术难题还累。”
他仰头看着被霓虹灯映成橙红色的夜空,眼神里透着一股与这个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疲惫与向往:“有时候真挺羡慕我爸妈那辈儿,一个介绍人,两袋水果,俩人对上眼了,就能牵手过一辈子。哪有现在这么多弯弯绕绕。”
“得了吧你,那是以前!”刘晓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时代不一样了。不过说真的,你就是心思太重,活得太明白了。你看我,稀里糊涂的,不也过来了?”
陈平安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他明白,刘晓军说得对。
他活得太清醒,所以也活得太累。
酒局散场,两人勾肩搭背地走在深夜空旷的马路上,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陈,说真的,你别嫌我烦。”刘晓军的酒劲还没完全散去,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一个人,我总不放心。当年要不是你……我……”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干嘛。”陈平安打断了他。
正说着,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陈平安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如同脱缰的野兽,歪歪扭扭地冲破护栏,正朝着他们所在的人行道疯狂冲来!
刺眼的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速度快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一瞬间,酒精带来的所有混沌和迟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平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晓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身边的刘晓军狠狠推向一旁。
刘晓军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着摔倒在路边的绿化带里,而那辆失控的轿车,已经到了眼前。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陈平安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瞬间飞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在地上。
剧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骨头仿佛都碎成了渣。
他想张口,涌出的却是温热腥甜的液体。
视线迅速模糊,耳边只剩下刘晓军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叫。
“平安!陈平安——!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意识的最后,他看到刘晓军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身边,那张熟悉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真他妈的……不甘心啊……
他这辈子,还没娶上媳妇呢……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一周后,追悼会简单而冷清。
除了单位领导和几个同事,就只有刘晓军一家哭得肝肠寸断。
肇事司机酒驾,全责,但再多的赔偿也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墓碑上,陈平安的照片笑得有些腼腆。
这个一辈子兢兢业业、老实本分的技术员,最终以一种最壮烈的方式,为自己四十年的平淡人生画上了句号。
刘晓军跪在墓前,一遍遍地擦拭着冰冷的墓碑,泪水混着雨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哥们儿……下辈子……下辈子换我护着你……”
风声呜咽,仿佛在回应着这无尽的悲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一丝微弱的意识,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卷向一个遥远而嘈杂的时空。
……轰隆……轰隆……
这是什么声音?
像是老式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的闷响,规律而沉重,震得骨头缝都在发麻。
陈平安费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陌生的车厢,硬邦邦的木质座椅,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气味。
周围是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男男女女,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蓝色、灰色或土黄色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
这不是医院,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同志,劳驾,让个道儿。”一个扛着麻布袋子的中年汉子从他身边挤过,浓重的山东口音。
同志?
陈平安的脑子嗡的一声,无数纷乱的画面和信息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剧烈的头痛让他险些再次昏厥过去。
车祸、剧痛、刘晓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他四十岁人生的终点。
破旧的孤儿院、战火中牺牲的父母、儿童团的红缨枪、在地下交通站传递情报的惊险……这是另一个“陈平安”短暂而坎坷的十九年。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两段跨越了七十年的记忆,此刻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碰撞、最后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重生了。
陈平安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年轻而有力的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持工具磨出的薄茧,却没有一丝一毫四十岁时那洗不掉的机油印记和岁月留下的皱纹。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现在是……1951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他不再是那个活得疲惫、相亲屡屡碰壁、最终死于非命的中年技师,他变成了一个刚刚十九岁,拥有无限未来的青年!
他迅速消化着脑海中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
这一世的他,是一名红党烈士遗孤,从小在组织的庇护下长大。
他当过儿童团员,后来又作为一名小交通员,为地下工作出过力。
全国解放后,考虑到他年纪还小,加上父母都是为革命牺牲的,组织上便将他送去东北的技工学校学习深造。
如今,他学有所成,被分配到了共和国的心脏——四九城,即将入职第三轧钢厂,成为一名光荣的四级钳工。
而此刻,他就在这趟从东北开往四九城的火车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轧钢厂!四合院!
这些只在父辈口中和影视剧里听过的名词,即将成为他未来生活的全部!
而那些记忆中道貌岸然的“邻居们”,他很快就要见识到了。
不,不只是见识。
前世他为人厚道,处处与人为善,却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这一世,老天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不会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老好人!
他的脑子里,装着未来七十年的科技发展脉络和时代变迁的走向。
他的一身顶尖钳工技术,在这个百废待兴、技术人才极度稀缺的年代,就是最硬的铁饭碗,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有了这两样法宝,还怕斗不过院里那帮鸡鸣狗盗之辈?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四九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拿好您的行李物品……”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纷纷起身,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搬行李。
陈平安也站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自己那个简单的帆布行李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随着人流缓缓向车门口移动。
当他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宽阔的站台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穿着蓝色、灰色制服的干部和工人,偶尔还能看到穿着军装的解放军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