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这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陈平安按照记忆中的指示,快步走出出站口,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举着木牌子的年轻人。
牌子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大字:接第三轧钢厂陈平安同志。
他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是陈平安。”
举牌子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干部装,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显得很有文化。
他上下打量了陈平安一眼,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哎呀,你就是陈平安同志吧?可算把你给盼来了!我是厂人事科的干事,我叫李阳,欢迎你来到四九城!”
李阳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陈平安的手,言语间满是真诚。
“李干事你好,路上辛苦你了。”陈平安客气地回应着,前世在国企里练就的人情世故让他此刻的应对显得从容不迫。
“不辛苦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嘛!”李阳爽朗一笑,主动伸手要帮陈平安拿行李,“走,陈同志,车都安排好了,我先带你去厂里报到,领导们可都等着见你这个从东北来的高材生呢!”
“客气了,陈同志,这点行李我哪能让你自己动手。”陈平安礼貌地婉拒了李阳的好意,将行李卷往肩上颠了颠,轻松地说道,“不沉,走吧。”
李阳见他坚持,也没再勉强,只是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从东北来的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不像其他刚分配来的愣头青,不是过分拘谨就是咋咋唬唬,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那行,陈同志跟我来,咱们坐电车过去,快得很。”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广场,一辆“铛铛”作响的有轨电车正缓缓驶来。
李阳熟练地领着陈平安挤上车,车厢里人头攒动,混合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充满了鲜活的时代印记。
陈平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灰墙青瓦的平房,高大的槐树,街边零星的店铺挂着繁体字的招牌,路上是行色匆匆的自行车和为数不多的老式汽车。
这一切对于拥有两世记忆的他来说,既是久远的过去,又是崭新的开始。
他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下,正酝酿着一场席卷全国的工业化浪潮,而他,即将成为这股浪潮中的一朵关键浪花。
电车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在一处挂着“红星轧钢厂”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同志,咱们到了!”李阳招呼一声,率先跳下车。
陈平安紧随其后,一抬头,一座气势恢宏的工厂大门便映入眼帘。
朱红色的砖墙上,镶嵌着“首都第三轧钢厂”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站着持枪的警卫,一丝不苟地查验着进出人员的证件,彰显着这座国家重点企业的威严。
李阳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跟警卫打了声招呼,便领着陈平安走了进去。
一进厂区,喧嚣的工业声浪便扑面而来。
高耸的烟囱吐着滚滚浓烟,巨大的厂房鳞次栉比,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和金属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炽热的铁锈与煤炭混合的味道。
地面上铺设着窄窄的铁轨,一辆辆满载着钢材或煤炭的小火车在上面穿梭往来,工人们喊着号子,干劲十足。
墙上随处可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等红色标语,整个厂区都洋溢着一种蓬勃向上、战天斗地的火热激情。
这就是他未来要奋斗的地方!
陈平安的血液仿佛也被这股气氛点燃,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豪情。
前世他在国企待了一辈子,对这种氛围熟悉得刻在骨子里。
而今,他将以更年轻的姿态,更顶尖的技术,在这里开启一段注定不凡的篇章。
“怎么样,陈同志,咱们厂气派吧?这可是首都数一数二的大厂!”李阳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确实气派,光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陈平安由衷地赞叹道。
穿过几排厂房,两人来到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前。
李阳领着他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一间挂着“人事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
李阳推开门,侧身让陈平安先进,自己则跟在后面,恭敬地报告道:“杜科长,东北来的陈平安同志接到了。”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国字脸,浓眉大眼,神情严肃,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温和。
他就是人事科科长杜宏远。
杜科长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主动朝陈平安伸出手:“你就是陈平安同志吧?欢迎欢迎!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杜科长您好,给您添麻烦了。”陈平安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杜科长的手,态度谦逊而诚恳。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是咱们厂急需的技术人才,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杜科长热情地拉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路上还顺利吧?”
“一切顺利,感谢组织的关心。”
简单的寒暄过后,杜科长便进入了正题。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有些泛黄的档案袋,仔细核对着上面的信息,又看了看陈平安递上的调动介绍信。
“陈平安同志,根据组织上的安排,你将调入我们第三轧钢厂,任生产车间钳工。你的档案材料和组织关系我们都已经收到了,接下来就是给你办理入职和落户手续。”杜科长将文件放好,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流程比较多,你可得听仔细了。首先是落户口,你需要拿着厂里开的介绍信,去派出所办理户籍迁入手续。然后是粮食关系,同样需要介绍信,去辖区粮管所办理,以后你的口粮就得凭粮本按月领取。这两样是头等大事,关系到你能不能在四九城站稳脚跟。”
陈平安认真地点点头,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他深知在这个年代,户口和粮食关系就是人的命根子,半点马虎不得。
杜科长很满意他这副认真专注的态度,继续说道:“等这些都办妥了,厂里会给你发工作证、饭票、澡票,还有一套新的工装。至于你的工作岗位和工资待遇嘛……”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平安同志,档案上说,你今年才十九岁?”
“是的,杜科长,刚过完十九岁生日。”陈平安平静地回答。
“可你的革命工龄……从1940年算起,已经有十一年了?”杜科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竟然有十一年的工龄,这意味着他八岁就开始参加革命工作了。
“我是烈士遗孤,从小在根据地长大,八岁加入儿童团,后来当过交通员。”陈平安的解释简单而有力,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杜科长闻言,肃然起敬。
他看向陈平安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对待一个普通技术工人的欣赏,变成了对一位革命小前辈的敬重。
“原来是这样,失敬失敬!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感慨了一句,接着谈到了最实际的问题:“按照你从东北技校毕业的评级,你是四级钳工。不过,根据咱们厂的规定,新调入的工人,需要有半年的考察期。在这期间,你的工资会暂时按照三级工的标准发放,也就是每月35块5。等半年后通过考核,再恢复你四级工的待遇,工资涨到42块钱。对此,你有什么意见吗?”
李阳在一旁听着,心里都替陈平安捏了把汗。
从四级降到三级,一个月可差着好几块钱呢!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然而,陈平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动,他坦然地说道:“我没有意见,一切服从组织安排。我相信以我的技术,半年后一定能达到厂里的要求。”
他的回答让杜科长和李阳都愣了一下。
这份从容和自信,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表现。
杜科长赞许地点点头,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只有陈平安自己心里清楚,别说四级钳工,以他后世高级技师的水准,拿下这个年代最高的八级钳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眼下这点工资差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陈平安的“跑腿”时间。
在李阳的热心陪同下,他拿着人事科开出的一摞介绍信,开始了漫长的盖章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