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军说是一个军,可它下面只有一个第26师。
军长郭汝栋和师长刘雨卿并肩站在城门外,身后是稀稀拉拉却军容齐整的队伍。
郭汝栋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腰间扎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皮带,脚下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布鞋。
刘雨卿比他年轻些,脸色黧黑,下巴上冒着一片青黑的胡茬,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外面渗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张阳快步迎上去,两人在火把的光影中握住了手。
“郭军长,没想到是你们。”
张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感慨。
“张军长,又见面了。”
郭汝栋看着张阳,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前些天在大场镇刚分别,我那个时候还跟你借了十万块大洋的救急钱,现在还没凑够还你的。”
“这时候还说什么钱。”
张阳摆摆手。
“你们一路上辛苦了,路上走了多久?有没有遇到日军的拦截?”
“不辛苦,就是路上有些波折。我们从大场镇往北支援杨森的20军,打了不到一周。后来北新泾阵线崩溃后,我们被调到后方修整,可是补充兵员一个也没见到,上面只给了一道命令——立即开赴松江,驰援23军。”
郭汝栋的声音低沉而平实。
“我们紧赶慢赶,总算赶到了。”
刘雨卿在旁边苦笑道:
“张军长,我们26师出发的时候有八千子弟兵,打了不到一周的仗,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这次来松江,本来做好了再死一半的准备。之前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炮声,到了城门口却没动静了,我们还以为城已经丢了呢。”
张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先让弟兄们进城吧。饭都准备好了,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让参谋带26师的部队去安排好的驻地。
驻地设在城北的文庙和几处会馆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稻草,几十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腊肉白菜汤,蒸笼里的米饭冒着白气,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在夜空中。
那些从月浦一路走来的43军士兵们闻到了米饭的香味,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他们在行军路上啃了三天干粮,渴了就喝稻田里的生水,很多人闹了肚子,但没一个人掉队。
张阳带着郭汝栋和刘雨卿回了指挥部。
指挥部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院子里临时拉的电线从树杈上垂下来,挂在屋檐下,灯泡发出的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炊事班知道今晚有客,特意多做了几道菜——松江酱鸭、红烧河鳗、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郭汝栋坐下来,看着桌上这几道菜,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仗打得……”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声音有些哽咽。
“从大场镇出来到现在,多久没吃上一口热饭了。”
刘雨卿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夹菜。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栓柱和贺福田一起走了进来。贺福田左臂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些硝烟熏出的黑印子没洗掉,但走路的步态还是虎虎生风,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饿。
李栓柱跟在他身后,浑身都是泥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精神头还不差。
“军座!”
贺福田看到郭汝栋和刘雨卿,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郭军长!刘师长!怎么是你们!老子还以为援军是哪个中央军的少爷师呢,搞了半天原来是咱们川军自家人。”
“贺师长,又见面了。”
郭汝栋站起来和他握手。
刘雨卿也站起来,目光在贺福田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了一下:
“贺师长,挂花了?”
“嗨,擦破点皮,不碍事。”
贺福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在桌子旁一屁股坐了下来,看到桌上的饭菜,眼睛顿时亮了。
“军座,这道红烧河鳗是松江的名菜,我前天在曹县长的宴席上吃过一回,嫩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在桌上顿齐了,夹了一块酱鸭塞进嘴里。
张阳让李栓柱也坐下,然后向大家做了介绍:
“这位是李栓柱,161师师长。栓柱,这两位是郭汝栋军长和刘雨卿师长,之前在大场镇的时候我和福田一起交的朋友。”
李栓柱站起来敬了个军礼,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
“郭军长,刘师长,久仰了。听军座和福田说起过你们,说你们26师是川军里头最讲义气的。”
郭汝栋还了一礼,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栓柱,发现这位师长的军装上糊着厚厚的泥土,领口处被汗水和硝烟浸得发硬,领章上的金星都模糊了,一看就是从最前沿的阵地上刚回来。
“李师长,你客气了。你们23军才是好样的——松江这么个小城,守了这么多天,鬼子的十万大军被你们挡在城外寸步难行。我们在来的路上还在嘀咕,心想你们到底是怎么打的?十万鬼子啃一个小县城,换别的部队恐怕半天都扛不住。”
李栓柱坐了下来,接过贺福田递给他的茶盏灌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
“郭军长,实不相瞒,今天鬼子发了疯,又是飞机又是大炮的,到了下午,鬼子甚至还用起了毒气弹。”
“毒气弹?”
郭汝栋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脸色骤然变了。
“芥子气。”
张阳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日本鬼子把他们压箱底的毒气弹全用上了。好在我们23军配了防毒面具,不然今天下午南线阵地上一个活人都剩不下。”
郭汝栋和刘雨卿面面相觑,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刘雨卿放下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鬼子连毒气都用上了,真是丧尽天良。对了,刚才我们在青龙坎的时候,突然听到南边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那是什么?”
贺福田嘿嘿一笑:
“那是军座给他们准备的大礼。”
“撤退的时候,我们在战壕里埋了十几吨炸药,鬼子一个劲地往战壕里跳,跳进去的足足好几千人。我们的人一按引爆器——轰——我估计最少炸死了三四千,很多日本鬼子炸得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捡不回来,那烟柱升得比城楼还高,估计城里的老百姓都以为是地震了。”
郭汝栋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吨炸药?三四千人?”
他转头看向张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军长,我看你面善,却不知道你的手段这么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