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长,我看你面善,却不知道你的手段这么狠辣。”
张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郭军长,不是我心狠。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逼不得已的,松江丢了,后方几十万国军全部要被困死在上海滩,我们23军的兄弟也不知道会再填进去多少人,为了这些,我不恨也没办法啊。”
郭汝栋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我理解。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只是我没有你这样的胆量和谋略——毒气面前不退反进,把鬼子放进来再炸回去,这种事,只有你张军长才干得出来。”
就在这时,李栓柱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统计表,摊在了桌上。
“军座,今天下午利用鬼子撤军的空隙,各部队初步统计了伤亡和装备损失。”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161师阵亡三千一百二十六人,受伤七千二百余人,伤亡过半。163师阵亡一千五百八十三人,受伤五千余人,元气大伤。”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忽闪忽闪的。
院子里有个哨兵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刘雨卿放下筷子,神色黯然:
“你们顶了这么多天,真是苦了弟兄们了。你们从第一天扛到现在,阵亡接近五千人,受伤一万多人……这么严重的伤亡,换做别的部队,早就垮了,可你们还能把阵地守得这么严,唉,兄弟我是打心眼里佩服啊。”
贺福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声音沙哑:
“今天鬼子的炮火太凶了。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一发下来,如果没有工事,一个排说不定就报销了。毒气弹一来,没来得及戴面具的弟兄就没了。还有那些航弹,一个弹坑比咱们在四川挖的鱼塘还大。”
“而且我们师的重炮和高射炮也损失不小——7门75毫米山炮被鬼子的反炮兵火力摧毁,12门20毫米高射炮被飞机炸了,13门37毫米战防炮也被炮弹命中报销了。迫击炮损失了八十多门,重机枪损失了将近八十挺。轻机枪和步枪的损失还没来得及统计,但肯定少不了。”
李栓柱接口道:
“最要命的是弹药。军座,今天我们为了顶住鬼子那几个联队的决死冲锋,各火力单位都进行了极限输出,马克沁重机枪打到冷却水沸腾了好几轮,迫击炮的炮管打得发红。库存的弹药已经不到三成了,如果鬼子明天再来一波像今天这样的猛攻,我们可能撑不了一天。”
张阳正要说话,通讯参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军座,张总司令转发的第三战区战报。”
他将电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张阳展开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把电报递给了郭汝栋。
电报是张发奎签发的,措辞平稳,但看得出字里行间的分量: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战情通报。
(一)四行仓库守军第524团官兵坚守四昼夜,毙敌甚众,为全军树立了光荣楷模。该团已于昨晚奉命撤入公共租界,各部应以其为榜样,奋勇杀敌。
(二)苏州河南岸多处阵地经连日激战后已严重糜烂,各增援部队虽竭力反击,均未能稳定阵地,防线多处被突破,各部伤亡极其惨重。
(三)鉴于上海战事已无持久之希望,第三战区经报请军事委员会蒋委员长核准后,已决计全线撤退。各部队即按预定序列向吴福线、锡澄线、乍嘉苏线等预设国防阵地转进。
(四)第23军及第43军务必坚守松江至少三日,掩护上海方面六十万大军之侧背安全。此令系最高统帅部直接下达,各部务必不折不扣执行,不得有误。”
电报的最后,张发奎单独加了一行字:
“张军长阳。闻贵部连日苦战,抗击数倍于己之敌,寸土未失,战果辉煌。贵部所需弹药、粮秣及医药用品,已派辎重营星夜兼程送往松江。松江之得失,关系全军安危。望贵部再坚持三日,以竟全功。右翼军总司令张发奎。”
“诸位,上海这边要大撤退了。不过,我们还要在这里守三天,掩护几十万友军撤到吴福线和锡澄线。”
贺福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然后站起来说:
“军座,三天就三天,反正不能让小鬼子从咱们的阵地上过去。”
李栓柱也站起来:
“军座,咱们守就是了,小鬼子来了,就弄死他们龟儿子些。”
郭汝栋也缓缓站起身:
“张军长,咱们43军虽然只剩两千八百人,但这两千八百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接下来这三天,咱们一起扛就是了。”
刘雨卿也站起来,拳头捶在桌上,震得酒杯一阵乱响:
“是啊,张军长,别的不多说了,咱们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张阳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光影交替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好。”
他端起酒杯,对着四人举杯。
“那咱们就一起守三天。”
郭汝栋站起身,举起了茶盏。
“张军长。”
他说:
“我以茶代酒。郭汝栋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这三天,43军跟着你,同生共死。”
张阳也举起茶盏。
“同生共死。”
两只粗瓷茶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院子里的夜风卷起几片枯叶,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了那张摊着伤亡统计表和战情通报的八仙桌上。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松江城外,夜色正浓。
日军撤退后留下的战场上,硝烟还在缓缓升腾,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