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中将,因为承受不住打击,已经精神失常。刚才第六师团参谋长下野一霍来电,说谷寿夫在指挥所里发了疯,持刀刺伤了三名参谋和一名军医,还对宪兵开枪。现在已经被制服,正在送往后方医院。第六师团的指挥暂时由下野一霍代理。”
牛岛贞雄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眉头紧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磨蹭着。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野狗的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拖得很长。
不久之后,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在电话中得知了南线的惨败和谷寿夫发疯的消息。
据在场的人后来回忆,柳川平助放下电话后,一个人站在窗前,足足有一刻钟没有说话。
他的背影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说出第一句话。
“命令全军,全线后撤,脱离与守军接触。向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报告——松江攻城战失利,第十军伤亡近四万,六个主力联队失去战斗力,目前正在重新集结。后续行动计划,待报。”
第十八师团师团部!
牛岛贞雄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谷寿夫疯了。”
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堂堂陆军中将,第六师团师团长。竟然疯了。这件事要是传回东京,不光是他一个人名誉扫地,整个第十军都要成为笑柄。帝国陆军的脸,被我们这一代人丢尽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爬上来。
不是因为松江城外那支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尽管那战斗力确实让他震惊到了极点——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迷信的恐惧。
打了这么多天,重炮、飞机、毒气弹,什么都用了,守军不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在每一次被逼到绝境时都能用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反击回来。
仿佛他们不是在防守,他是在猎杀。
他他故意让出阵地引诱几千人跳进战壕,然后按下引爆开关把所有人炸上天。
这种谋略,这种心计,这种冷静到了近乎冷酷的手段。
“河野君。”
牛岛贞雄的声音有些发虚。
“你说,松江这里的敌人,我们有取胜的机会吗?”
河野毅答不上来。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他做了二十年参谋工作,研究过中国各路军阀和将领的档案,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物,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这个张阳的情报薄薄几页纸,连照片都没有,可他的每一次决策都像是把日军的心理活动摸得一清二楚。
“活人,不可能做到这些。”
牛岛贞雄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们到底在和什么作战?他们为什么永远打不垮?炸弹炸不死,毒气毒不死——这不像是一群人类,人类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
他身后的参谋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话。
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的护身符,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军装口袋里装着的从本土带来的神社御守。
这时,通讯兵送来了一份新的电报。河野毅接过一看,脸色更加难看了。
电报是军司令部转发的命令——鉴于南线第六师团已完全丧失进攻能力,谷寿夫师团长精神失常,东线第十八师团接获此令后立即停止进攻,全线后撤十公里,脱离与中国守军的接触。
“后撤。”
牛岛贞雄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从某种角度说,这个命令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不用亲自带着他的士兵去面对松江城墙上那个神秘的指挥官了。
但作为帝国陆军中将,他深知这后撤意味着什么。
第十军十万人从金山卫登陆时是何等的威风,打了几天松江,不但寸土未进,反而伤亡近半,一个师团长疯了,三个师团和一个特遣支队打残了。这是帝国陆军自甲午战争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牛岛贞雄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的松江城墙。
城头上的青天白日旗还在飘着,虽然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黑,但依然完整。
“张阳。”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默然转身,走回了指挥所。
松江城墙上,张阳正站在城楼的垛口后面,望着北门方向。
天色已经开始黑了,夜风带着硝烟的气味从城外灌进来,吹得垛口上的旗子猎猎作响。
但城外的枪炮声已经彻底停了。不是渐渐稀疏,是忽然之间停了,干净得像被一把刀切断了一样。
张阳侧耳听了一会儿——他当兵十几年,光听枪炮声就能判断战场的局势。
南线方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枪响和伤兵的哀嚎,东线方向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鬼子撤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了。
北门外来了一支部队,火把在夜色中排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门外两三百米处,借着火光能看到他们的军旗——那是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旗面上的弹孔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张阳认出那个番号:
第26师。
他带人出城迎接。
城门打开时,铁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火把的光从门洞里涌出来,照亮了城门外泥泞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