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师的攻势,如同被彻底炸开堤坝的洪流,从那道宽达数百米、仍在冒着黑烟与火光的巨大缺口处,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凶猛地灌入了日军的滕县主阵地。
战士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与亢奋的复杂神情。
脚下的大地还在微微颤抖,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
亲眼见证了那如同神明发怒般的灭世爆炸,亲眼看到了鬼子那被吹嘘成“钢铁堡垒”的乌龟壳,是如何像一块破布般被从地底下整个掀翻。
在每一个独立师战士的心里,这场仗,已经赢了。
剩下的,不过是痛打落水狗,不过是比谁的刺刀捅得更准,谁的动作更快,谁能从鬼子身上缴获更多战利品。
冲在最前面的,是李云龙的一团。
张大彪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马当先,胸膛挺得笔直。
他甚至懒得去刻意寻找掩体,一边大步向前,一边用短点射,将几个从残破掩体里探出头、满脸惊慌失措的日军士兵,精准地撂倒在地。
鲜血,在那几个日军士兵的胸前炸开,如同几朵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
“弟兄们,冲啊!给三号坑道的弟兄们报仇!活捉坂垣征四郎!”
张大彪兴奋地嘶吼着,那声音在空旷、回荡着爆炸余音的阵地上,显得格外高亢。
然而,就在独立师的主力部队如同潮水般冲进滕县县城的边缘地带,以为胜利已经唾手可得的时候,预想之中摧枯拉朽的追击战,并没有发生。
迎接他们的,是如同冰雹般毫无征兆、迎面袭来的密集子弹。
“哒哒哒哒——!”
“砰!砰砰!”
从街道两侧那些被炸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民房里,从二楼那些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破洞中,从一个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瓦砾堆后面,数十挺轻重机枪与上百支三八大盖,仿佛是在同一瞬间,接到了同一个命令,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密集的弹雨,瞬间构成了一道道交叉火力网。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射击,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足以封锁所有前进路线的死亡之网。
子弹在空中交错飞行,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镰刀,狠狠地朝着冲在最前方的独立师战士们,收割而来。
冲锋势头最猛的一团一营,瞬间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战士,连一个卧倒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就在冲锋的道路上,被那密不透风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子弹穿透身体的声音,沉闷而又令人牙酸。
鲜血,染红了他们身下那片破碎的废墟。
张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一股源自战场本能的危机感,让他的头皮瞬间炸开。
一个饿虎扑食,整个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翻滚到一堵只剩下半截的断墙后面。
几乎就在他卧倒的瞬间,“嗖嗖”的子弹,就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打得那堵断墙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卧倒!隐蔽!快隐蔽!”
张大彪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愕和滔天的愤怒。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鬼子的指挥部不是都让师长给掀到天上去了吗?
他们的炮兵阵地不是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吗?
怎么还有这么有组织的、这么凶狠的抵抗?
这火力强度,根本不是一群被打散了建制的溃兵能组织起来的!
李云龙很快也发现了情况不对劲。
他没有像张大彪那样冲在最前面,而是和丁伟并肩,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推进情况。
看着自己的部队,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原本势不可挡的攻势,为之一滞。
看着前方的战士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伤亡数字在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飞速攀升。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娘的,是块硬骨头!”
李云龙低声骂了一句,立刻将望远镜的视野,死死锁定在对面那些喷吐着火舌的废墟之中。
视野里,对面的鬼子虽然看起来人数并不算多,但其战术素养之高,简直令人心惊。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互相之间配合默契,交替射击,火力衔接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每一个人都充分利用了这片被炸成的废墟,将每一堵断墙,每一个弹坑,都变成了一个致命的火力点。
整个防御体系,打得有章有法,沉稳而又恶毒。
其指挥官,显然是一个巷战的顶尖高手。
在爆炸发生后,在指挥系统被彻底摧毁的极短时间内,就迅速判断了局势,利用这片被独立师亲手制造出来的复杂地形,重新组织起了一套高效而又致命的防御体系。
“是坂垣的预备队。”
丁伟放下了望远镜,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看部队的番号和战术风格,应该是黑田旅团。坂垣征四郎的王牌,一个甲种精锐旅团。这老鬼子,反应够快的。在我们炸毁他指挥部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这张底牌打了出来。”
“王牌?”
李云龙的嘴角,反而咧开一丝冷笑,那双眼睛里,冒出了饿狼般的凶光。
“老子打的就是王牌!传我的命令,部队立即展开!放弃正面冲击!给老子跟他们打巷战!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牙口硬!”
命令,被旗语和通讯兵迅速传达下去。
独立师的战士们,立刻改变了战术。
不再进行大部队的正面集团式冲击,而是以班为单位,迅速散开。
三三两两地组成战斗小组,利用那些残垣断壁作为天然的掩护,开始与日军展开逐屋、逐巷、逐墙的惨烈争夺。
滕县县城,这座刚刚经历了灭顶之灾的废墟,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又残酷的血肉磨坊。
枪声、爆炸声、嘶吼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在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废墟中,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独立师赖以成名的“三三制”战术,在这种复杂的巷战环境下,发挥出了惊人的威力。
战斗小组之间配合默契,交替掩护,稳步推进。
一个小组负责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对面的鬼子,另一个小组就迅速从侧翼的废墟中穿插过去,用几颗捆在一起的香瓜手榴弹,解决掉那个顽抗的火力点。
而日军的黑田旅团,也确实无愧于“精锐”二字。
他们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个士兵都悍不畏死,抱着那种近乎疯狂的“武士道”信念,与独立师的战士们进行着殊死搏斗。
经常会有鬼子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如同尸体一般。
等独立师的战士冲过去之后,再从背后,打出致命的黑枪。
甚至有身负重伤、肠子都流出来的日军士兵,会狞笑着拉响身上的手榴弹,与冲上来的独立师战士同归于尽。
张大彪带着他的一营,在这样的巷战中,如鱼得水。
他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破门,不等看清里面的情况,就先对着里面扫了一梭子弹。
打空了弹匣,才一个翻滚进去,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屋里还在抽搐的鬼子,挨个补枪。
“他娘的!”
张大彪从屋里探出头,对着跟上来的李云龙大声喊道:“团长,这帮狗日的比之前碰到的鬼子都要硬!骨头都他娘的是铁做的!”
李云龙一挥手,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铁做的?老子的牙口,专啃铁骨头!给老子狠狠地打!告诉弟兄们,别怕伤亡!今天,咱们就要在这滕县,把坂垣师团的脊梁骨,给他一寸一寸地敲碎!”
战斗,进入了最胶着、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
双方都在这片巨大的血肉磨坊里,疯狂地失血。
每一米的推进,每一间房子的争夺,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独立师的战士们,凭借着那股子被神迹般爆炸点燃的高昂士气,以及更为灵活的战术,一点一点地,像啃骨头一样,蚕食着日军的防御空间。
然而,就在独立师的攻势逐渐占据上风,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的时候,一个幽灵般的威胁,突然出现了。
“砰!”
一声清脆、沉闷而又独特的枪响,从远处一座半塌的钟楼方向,幽幽地传来。
一名正在操作捷克式轻机枪,为队友提供关键火力压制的独立师机枪手,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眉心处,爆出了一团小小的血花。
那挺还在怒吼的机枪,瞬间哑了火。
机枪手仰天便倒,脸上还保持着射击时的专注。
副射手见状,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扑了过去,想要接替机枪。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那滚烫的枪身。
“砰!”
又是一声同样的枪响。
副射手的脑袋,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炸开。
红的、白的,溅了那挺捷克式一身。
“狙击手!有鬼子狙击手!”
一名经历过无数次战斗的老兵,凄厉地吼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战场上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所有听到了这声吼叫的战士,都下意识地寻找掩体,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开始了他精准而又冷酷的表演。
“砰!”
一名刚刚探出身子,准备投掷手榴弹的掷弹筒手,应声而倒,手榴弹掉在脚边,把他自己炸成了碎片。
“砰!”
一名挥舞着驳壳枪,正在大声指挥战斗的连长,胸口中弹,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缓缓跪倒在地。
“砰!”
一名试图用旗语,向后方传递命令的旗语兵,被一枪爆头,红白相间的旗子,无力地垂落下来。
每一声枪响,都必然会带走一个高价值的目标。
机枪手、掷弹筒手、基层指挥员……
这个狙击手的枪法,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的每一次射击,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恶毒地打在了独立师进攻节奏最关键的节点上。
如同一双冰冷的、来自高处的手,精准地、一次又一次地,掐住了独立师进攻的咽喉。
原本流畅的攻势,彻底为之一滞。
好几个战斗小组,被彻底压制在了一片没有任何掩体的开阔地带,进退不得。
只要一露头,哪怕只是露出一顶钢盔,就会立刻招来那颗致命的子弹。
李云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从那独特的枪声和沉闷的弹道回音判断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三八大盖,而是一支加装了高倍率瞄准镜的九七式狙击步枪。
能大致判断出那个狙击手的大致方向,就在那座该死的、半塌的钟楼附近。
但那片区域,废墟里的建筑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无法精确定位其藏身的具体位置。
“他娘的!”
李云龙狠狠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断墙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把掷弹筒都给老子调过来!给老子轰!给老子把那片地方,轰平了!”
“不行,团长!”
丁伟一把拉住了情绪上头的李云龙。
“距离太远,地形太复杂,我们的掷弹筒根本打不准!这么乱轰,除了浪费我们本就不多的炮弹,还会误伤到我们正在前面进攻的弟兄!”
李云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直喘粗气,却也知道丁伟说的是事实。
看着自己的战士,在那个鬼子狙击手的威胁下,像一个个活靶子一样,被挨个点杀。
心,如同被刀割一样在滴血。
但他没有彻底上头。
在经历了无数次血与火的洗礼之后,这位看似鲁莽的团长,已经学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强迫自己保持最基本的冷静。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因为愤怒而快要爆炸的心脏平复下来。
对着身边的通讯兵,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嘶哑的声音吼道:“命令!所有部队,暂时停止对钟楼方向的进攻!用烟雾弹!给老子把那片区域,全都用烟雾罩起来!掩护伤员撤退!避免更多不必要的伤亡!”
命令下达后,几颗烟雾弹被扔了出去。
白色的浓烟,迅速在战场上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那个狙击手的视线。
被死死压制住的部队,趁着这个宝贵的机会,连滚带爬地撤回了相对安全的掩体后面。
李云龙看着那片被浓烟笼罩的区域,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代号为“黑鸦”的日军王牌狙击手,如同一根最毒的刺,死死地扎在了独立师的进攻路线上。
不拔掉这根刺,进攻就别想顺利进行下去。
李云龙一把抓过通讯兵背上的步话机送话器,用尽力气摇着手柄,直接接通了师部。
“我是李云龙!给我接师长!”
电话很快接通,李云龙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求援的、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声音说道:“师长!我这儿碰上一个扎手的点子!一个鬼子狙击手,枪法邪乎得很,把我一团的进攻给死死堵住了!弟兄们的伤亡,太大了!我需要支援!请求‘利刃’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