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的整个滕县战场,沉入一片死寂的湖底。
经过数日的对峙与地下无声的角力,炮火的喧嚣与人声的嘈杂都已远去。
夜色浓重如墨。
冰冷的空气里,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宁静。
独立师的前沿阵地上,数千名战士潜伏在冰冷的交通壕内。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压抑住。
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而粗粝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绷紧到极致的网。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也是最能放大恐惧的催化剂。
一个刚补充进一团不久的新兵,只有十六七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
他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汉阳造,枪身冰冷,手心却全是汗。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源自骨子里的恐惧,在冲锋前的那一刻,被无限放大。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骂人。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馍,掰了一半塞进新兵手里。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新兵说话。
“吃一口,垫垫肚子。待会儿冲起来,才有力气给兄弟报仇。”
新兵愣愣地接过馍,机械地往嘴里塞。
干硬的馍硌得喉咙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老兵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只知道,老兵班里昨天还坐在一起吹牛的几个人,今天已经永远地躺在了冲锋的路上。
老兵不再理会他,只是掏出自己的刺刀,在同样冰冷的泥壁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唰唰”的轻响,在死寂中,仿佛成了唯一能让人心安的节拍。
他磨得很仔细,很专注。
那不是在磨刀,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在另一段战壕里,李云龙蹲在地上,身边是他的老搭档张大彪。
“他娘的,等了这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李云龙低声咒骂着,眼睛却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前方日军阵地的轮廓。
“告诉弟兄们,都把耳朵竖起来,把眼睛瞪大了!师长说了,动静会很大。谁要是被吓得尿了裤子,别等老子回来收拾,自个儿找棵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张大彪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压低声音回道:“团长,您就放心吧。一营的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火呢。别说尿裤子,就是天塌下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等着您一声令下,去剁鬼子的脑袋!”
张大彪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二营的沈泉派人过来问,说丁伟团长那边也准备好了,就怕咱们手慢,让他们把肉给抢光了。”
“抢?老子锅里的肉,谁他娘的敢抢!”
李云龙眼睛一瞪,那股子不讲理的护食劲头又上来了。
“传我的话,冲锋号一响,哪个营最先在鬼子阵地上立起咱们独立师的旗子,老子赏他十斤地瓜烧,外加这个数!”
李云龙伸出一个巴掌,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
“五百发机枪子弹!”
张大彪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五百发机枪子弹,这在弹药比命金贵的八路军里,简直是天价的悬赏。
足够一个机枪组在一次关键的战斗中,打出决定性的火力压制。
时间,在所有人的煎熬中,一秒一秒地爬向了那个预定的时刻。
三点五十九分。
“起爆。”李逍遥的命令通过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独立师的指挥网络。
在两个不同的分控点,负责按下遥控器按钮的工兵营战士,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一刹那,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没有任何预兆。
就在按钮按下的那一瞬间,整个滕县的大地,被一只来自地心深处的巨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
剧烈的颤抖,从脚下传来。
不是炮弹爆炸那种来自远方的、沉闷的震动。
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彻底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颠覆感。
前沿阵地里,许多战士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战壕里,脸上写满了惊愕。
紧接着,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从日军防线的正中心地带,从那个被藤井健次郎夸耀为“钢铁心脏”的核心区域,数十道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爆炸。
那是一排在瞬间同时绽放的火山!
炽热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火柱,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撕裂了浓重的夜幕。
泥土、钢筋、混凝土块、残肢断臂,以及无数扭曲的武器零件,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从地下掀起,抛上了数百米的高空。
然后像一场毁灭性的暴雨,纷纷扬扬地洒下。
日军坂垣师团的前线指挥部、观察总所、引以为傲的主炮兵阵地、以及储存着海量弹药的核心仓库,在同一个瞬间,被这股来自地下的力量彻底撕碎。
“轰——隆——!!!”
延迟了零点几秒后,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大爆炸声,才姗姗来迟。
那声音是如此的恐怖,以至于许多独立师的战士,本能地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即便是远在数十里之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巨响和脚下大地的颤抖。
一个个巨大而又丑陋的蘑菇云,在日军阵地的中心冉冉升起,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日军防御圈的某个前沿哨所里,一名年轻的日军哨兵,在被那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吞噬的前一刻,看到了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最后一幅画面。
他脚下那坚实的大地,那片他巡逻了无数遍的土地,正像一块被人猛然掀起的巨大地毯一样,整个地、完整地、带着一种荒诞而又恐怖的美感,向着天空飞去。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家乡盛开的樱花。
随即,他连同他的哨位,他的步枪,他关于家乡樱花的记忆,一同化为了漫天尘埃。
在特意为自己修建的、号称能抵御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直接命中的防炮洞深处,“工兵之王”藤井健次郎,正躺在行军床上。
他刚刚被独立师佯攻的炮火声吵醒,正轻蔑地哼着小曲,等待着前线传来“敌人再次进攻失败”的捷报。
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不是摇晃,而是挤压。
他的身体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疯狂晃动的铁罐头里,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这纯粹的、暴力的物理震动,活活震晕了过去。
藤井健次郎引以为傲的指挥体系,在这一刻,从大脑中枢的位置,彻底瘫痪。
日军的前沿阵地,彻底乱了套。
那些侥幸没有处在爆炸核心区的士兵,一个个从掩体里探出头,呆呆地望着自己身后那片已经化为火海与废墟的核心阵地。
指挥部没了。
炮兵阵地没了。
长官,很可能也没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攻击?
来自天上?
不,来自脚下!
神迹!
这是神迹般的毁灭!
那种从脚底下升起的、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恐惧,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击穿了他们那由“武士道”精神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
无数日军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如同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抵抗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就在爆炸的轰鸣声稍稍停歇,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哀嚎声在废墟中回响的瞬间。
独立师的阵地上,上百支冲锋号,同时吹响!
“滴答——滴答滴——!!!”
那嘹亮、高亢、充满了无尽杀伐之气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号角,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弟兄们!报仇的时刻到了!给老子冲啊!!!”
李云龙第一个从战壕里跳了出去,挥舞着手里的驳壳枪,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紧随其后,丁伟也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全军突击!”
数千名如狼似虎的独立师战士,从被炸开的、宽达数百米的巨大缺口中,如开闸的潮水一般,向着那片混乱、崩溃的日军阵地,猛扑了过去!
而在滕县后方的师团总指挥部,坂垣征四郎是被卫兵从剧烈的震动中摇醒的。
他惊愕地听着前线传来的、一个比一个更混乱、更绝望的报告。
“指挥部失联!”
“炮兵阵地失联!”
“藤井大佐失联!”
“阵地……阵地中心被支那人从地下引爆了!”
“八路!八路冲进来了!”
坂垣征四郎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把推开卫兵,冲到地图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丝的恐惧。
他知道,藤井健次郎完了。
那套固若金汤的乌龟壳,被李逍遥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内部敲碎了。
但是,他坂垣征四郎还没有输!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参谋长,发出了嘶哑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
“命令!黑田旅团,立刻投入战斗!告诉黑田毅,我要他用白刃战,用刺刀,将冲进我们阵地的每一只支那老鼠,都给我碾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