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云隐疗养院。
暮色四合时,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将半山腰的白色建筑笼在一片朦胧里。
透过落地窗往外望,能看见远山如黛,近树含烟,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温暖如春。
宫雅雯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却没有在看。
她的视线不时掠过落地窗外的暮色,又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花茶上。
她不知道凌默今晚会不会来。
他昨天说要来复查宫雪儿的病情,但没有说具体时间。
白天一整天,她都在等。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告诉自己,他很忙。
156个国家的代表刚刚离开江城,星辉节就在三天后,他还要飞沙尔卡。
还有那个刚刚治好的罗斯柴尔德家的女孩,听说也需要后续治疗。
他有太多事要处理。
能抽空来看雪儿,已经是恩赐了。
她不该奢求更多。
可她还是忍不住换上了这件新买的毛衣。
薄雾霾蓝的羊绒质地,领口开得很低,是那种慵懒的、不经意的V领,恰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脯。
毛衣的织法很特别,是镂空的菱格纹,若隐若现地透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吊带边缘。
袖口宽大,随着她抬手翻书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羊毛长裙,鱼尾式的剪裁,紧紧包裹着她浑圆的臀部和大腿,又在膝盖处微微散开,像盛放的鸢尾花。
裙摆下,是一双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长腿,小腿纤细笔直,脚踝精致,此刻正优雅地交叠着。
她的脚上是一双深灰色的天鹅绒拖鞋,露出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脚趾。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而是松松地披散在肩上。
深栗色的长卷发,发尾烫着慵懒的大波浪,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精致。
脸上是淡妆,若有若无的眼影,薄薄一层蜜粉,唇上是最近流行的红茶色,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特有的温婉气韵。
她就是这样。
明知他可能不来,还是忍不住盛装以待。
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万一他来了呢?
万一他推门进来,看到的是最好的自己。
而不是那个昨晚哭得妆都花了的狼狈女人。
宫雅雯叹了口气,把杂志放到一边,端起茶杯。
花茶已经凉透了,玫瑰的香气变得寡淡,只剩下微微的苦涩。
“妈——”
宫雪儿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撒娇尾音:“我的眼药水放哪儿了?”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宫雅雯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女儿房间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宫雪儿正趴在那张宽大的公主床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悠着,脚丫上套着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珊瑚绒家居服,领口和袖口都有白色的兔毛边,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粉雕玉琢。
小姑娘今天精神不错,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脸颊上有了些许血色,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正翻着一本厚厚的书,脚丫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找到了吗?”宫雅雯问。
“找到了找到了,”宫雪儿从床头柜摸出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眨巴眨巴眼睛,“妈,你说凌默哥哥今晚会来吗?”
宫雅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他很忙。”
“那他肯定会来的,”宫雪儿自信满满地说,翻身坐起来,抱着枕头,“他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凌默哥哥从来不骗人。”
宫雅雯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向客厅,把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泡了一壶热的花茶。
暮色更浓了。
窗外,疗养院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宫雅雯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大门的柏油路。
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的车辆。
她想起今天白天的种种,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笑。
尽管她带着宫雪儿低调入住,连登记用的都是化名,但消息还是走漏了。
从上午十点开始,探访的人就络绎不绝。
最先来的是宫家在江城本地的几个世交。
三男两女,衣着光鲜,手里提着价值不菲的礼品盒,血燕、野山参、虫草,还有一套某奢侈品牌的羊绒围巾。
打着“探望宫雪儿”的旗号,进门坐了不到五分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话题往宫雅雯身上引。
“雅雯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呀?”
“这套裙子真衬你,是今年巴黎时装周的新款吧?”
“雪儿有你这样的妈妈,真是福气……”
宫雅雯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礼貌应对,滴水不漏。
但那些男人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猎手在打量猎物的眼神。
从她的脸,到她的锁骨,到毛衣领口若隐若现的沟壑,再到她交叠的双腿、纤细的脚踝……他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那种贪婪的、想要占有的目光,像黏腻的蛛丝,无孔不入。
还有人偷偷用手机拍照。
她假装没看见。
这样的事,她见得太多了。
离婚这么多年,她就像一块无主的宝玉,被无数双眼睛觊觎。
有官二代,有富二代,有年过半百的企业家,也有年轻有为的精英。
他们带着各种目的接近,有的是真心倾慕,有的是见色起意,更多的,是想通过她攀上宫家这棵大树。
她拒绝了所有人。
不是心高气傲,也不是看破红尘。
只是……心太小了。
装下雪儿,装下那个已经死掉的婚姻,就已经满了。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宫雅雯闭上眼睛,把那个身影从脑海里暂时赶走。
下午两点,第二批访客。
是江城本地几个暴发户的太太,带着她们刚从国外回来的儿子。
那几位太太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一边夸宫雪儿“长得真像年轻时的雅雯”,一边把自己的儿子推到前面,暗示“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可以多交流”。
她们的儿子们倒是很诚实,全程眼睛黏在宫雅雯身上,根本顾不上看宫雪儿一眼。
其中一个喝了口茶,差点呛到,就为了多看她弯腰递纸巾时胸口那道风景。
宫雅雯依然是那副得体温婉的样子,给他们递茶,陪他们说话,送他们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笑容也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宫雪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气鼓鼓地说:“妈,那个姓周的,刚才偷拍你!”
“我知道。”宫雅雯轻声说。
“你怎么不让我说!”宫雪儿更气了,“我要把他手机抢过来删掉!”
“然后呢?”宫雅雯睁开眼睛,看着女儿,“传出去说宫家的小姐在疗养院撒泼打人?”
宫雪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宫雅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没事,几张照片而已,影响不了妈妈什么。”
宫雪儿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妈,”她小声说,“你会不会觉得很烦啊?”
“什么?”
“那些男人……苍蝇一样围着你转。”宫雪儿咬着嘴唇,“你是不是很烦?”
宫雅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暮色里最后一缕晚霞。
“习惯了。”她说。
宫雪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紧了母亲。
此刻,宫雅雯站在窗前,回想起女儿那个拥抱,心里依然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不是凌默。
是陈文轩。
【雅雯,我在楼下,方便上来坐坐吗?带了些吃的给雪儿。】
宫雅雯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拒绝。
但陈文轩已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她也不好直接拒绝。
毕竟他是这家疗养院的股东,对雪儿的病情也确实关心。
【上来吧。】她简短地回复。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陈文轩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戴着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种儒雅的学者气质。
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一个是某米其林餐厅的外卖,一个是某奢侈茶点的礼盒。
“雅雯,”他微笑着点头,“打扰了。”
“陈先生客气了,”宫雅雯侧身让他进来,“请坐。”
陈文轩将纸袋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雪儿呢?”
宫雅雯得体地说,“刚睡醒,在看书。”
“那我不打扰她,”陈文轩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们母女在这里休养,正好路过,就想着来看看。
雪儿今天身体怎么样?”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目光也始终停留在宫雅雯的脸上,没有乱看。
分寸拿捏得极好。
宫雅雯简单介绍了宫雪儿的近况,省略了关于凌默治疗的部分。
陈文轩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专业的问题,显得对雪儿的病情非常上心。
“昨天提到瑞士那个医疗团队,”陈文轩说,“我已经联系好了。
他们愿意为雪儿专门组建一个会诊小组,如果你们愿意,随时可以安排线上会诊。”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雅雯,我知道你对我有防备。
但雪儿的病情耽误不得,多一个专家多一份希望。
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
“只是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
宫雅雯垂下眼帘。
“谢谢陈先生,”她的声音平静而疏离,“但目前我们已经有治疗方案了。”
“是凌默老师吗?”陈文轩问。
宫雅雯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文轩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凌默老师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天才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癌症毕竟不是感冒……”
他没有说完。
宫雅雯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文轩转过身,重新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雅雯,你太要强了。”
“这五年,你一个人带着雪儿,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一个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是,你也是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宫雅雯心上:
“你也会累,也会孤独,也需要一个肩膀依靠。”
宫雅雯没有说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杯重新凉掉的花茶,睫毛轻轻颤动。
陈文轩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私人医生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会诊,随时联系我。”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
“雅雯,我不是在追求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陪你一起扛。”
他转身,走向门口。
宫雅雯起身相送。
门口,陈文轩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克制,有隐忍,还有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炽热。
“保重。”他说。
门轻轻关上。
宫雅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当然懂。
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太多。
陈文轩确实比那些苍蝇高级,他懂得克制,懂得分寸,懂得用温柔和关怀慢慢瓦解她的防线。
但本质是一样的。
他们都想得到她。
像猎人觊觎猎物,像收藏家觊觎珍品。
宫雅雯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回客厅,没有看那张名片。
……
陈文轩回到自己的VIp套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温和儒雅的笑容消失了。
他扯下领带,松了松衣领,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映出他阴沉的眼神。
今晚的宫雅雯。
那件薄雾霾蓝的镂空毛衣。
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蕾丝。
弯腰时胸口那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还有她交叠双腿时,裙摆下那截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腿,纤细,笔直,每一寸曲线都恰到好处。
他活了四十七年,见过无数女人。
东方美人,西方尤物,清纯的,妩媚的,高冷的,热情的……
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像宫雅雯这样。
她是那种……
熟透了的水蜜桃。
轻轻一碰,就能滴出蜜汁。
不,她不是水蜜桃。
她是陈年佳酿。
闻一口就醉,喝一口就要人命。
陈文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走向卧室。
卧室里,两个年轻女子已经在等候。
一个清纯可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像未经世事的大学生。
一个妩媚动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裙,卷发红唇,像夜店里的尤物。
这是他的习惯。
每次见过宫雅雯,他都需要这样的消遣。
清纯的那个叫小月,妩媚的那个叫小柔。
但今天,他看着她们,却觉得索然无味。
她们太假了。
清纯是装出来的清纯,妩媚是流水线生产的妩媚。
不像宫雅雯。
她的优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的温柔是岁月沉淀的馈赠。
她的坚韧是生活磨砺的勋章。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人间极品。
陈文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画面,
宫雅雯弯腰给女儿喂水果。
那一刻,她的毛衣领口垂下,露出大半个浑圆的弧度。
黑色的蕾丝边缘紧贴着雪白的肌肤,像夜色笼罩的雪山,像深海涌动的暗潮。
他几乎能想象那双手抚摸上去的触感。
他几乎能闻到那具身体散发的香气。
他几乎能听到她在耳边的喘息,
“陈先生?”
小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陈文轩睁开眼,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他说,“你叫宫雪儿。”
他又看向小柔:
“你叫宫雅雯。”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迅速进入角色。
“是,陈先生。”小月低下头,声音怯怯的,“我叫宫雪儿。”
小柔微微扬起下巴,模仿着宫雅雯那种端庄疏离的神情:
“我叫宫雅雯。”
陈文轩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开始吧。”
……
宫雅雯当然不知道这些。
她站在洗手间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灯柔和的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照得更加立体精致,弯眉如远山,眼波似秋水,鼻梁挺直,红唇微抿。
皮肤依然白皙细腻,几乎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额角也多了几根白发。
她今年三十八岁了。
不是十八,也不是二十八。
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大半。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像大多数宫家的女人一样,嫁给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相夫教子,平淡安稳地过完一生。
她确实嫁了。
也确实生了雪儿。
然后,婚姻死在第七年。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七年,她有多孤独。
离婚后,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雪儿身上,把女儿养成如今这个天真烂漫的模样。
所有人都夸她是好母亲,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是传统女性的完美标本。
没有人知道,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人知道,她也会渴望一个拥抱。
渴望在疲惫的时候,有个人可以依靠。
渴望在孤独的夜晚,有个人可以说话。
渴望……
像今晚陈文轩说的那样,一个肩膀。
宫雅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抹掉口红。
红茶色的唇膏在指尖晕开,像一滴落入水中的血。
她其实知道。
陈文轩不是良配。
他的温柔有目的,他的关怀有条件,他的耐心有期限。
但她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动摇过。
十年了。
十年没有被人真正关心过。
十年没有被人温柔地注视过。
十年没有被人真心实意地说过“你辛苦了”。
她也是人。
她也渴望被爱。
只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宫雅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
这次,不是陈文轩。
是凌默。
【还在医院?我现在过去。】
宫雅雯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回复:
【在的。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这条消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口红已经擦掉了,唇色有些淡。
她重新打开化妆包,拿出一支豆沙色的唇釉,薄薄涂了一层。
不像红茶色那么正式,也不像裸色那么寡淡。
是介于温柔和期待之间的颜色。
她又用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头发,让卷发更自然地披散在肩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雪儿,”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凌默老师要来了。”
“真的吗!”宫雪儿从床上跳起来,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什么时候?现在吗?我头发乱不乱?要不要换件衣服?”
宫雅雯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不用换,”她说,“这样就很好了。”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宫雪儿几乎是扑到门口的。
门一开,她整个人就撞进了凌默怀里。
“凌默哥哥!”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像化开的,“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凌默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但还是稳稳接住了她。
“路上堵车。”他说。
“骗人,”宫雪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就是太忙了,对不对?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拉着凌默的手,像牵着自己的全世界,把他拉到沙发边。
“坐这里!”
她先坐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等凌默坐下,她立刻整个人靠过去,像只粘人的小猫,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小团塞进他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肩上,手指玩着他夹克的拉链,声音软糯糯的:
“你今天累不累?吃饭了吗?外面冷不冷?”
凌默一一回答。
宫雅雯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凌默的亲昵,心里百感交集。
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凌默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凌默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宫雅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
这是她习惯的坐姿,优雅、端庄,裙摆整齐地覆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凌默脸上,又很快移开。
“雪儿今天的状况,”她轻声说,“比昨天好一些。”
“嗯,”凌默放下茶杯,“我看看。”
宫雪儿立刻坐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检查?还是把脉吗?”
凌默点头:“先把脉。”
他伸出手,宫雪儿立刻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纤细的手腕,乖巧地放在他手心。
凌默的手指搭在她脉搏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宫雅雯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几分钟后,凌默睁开眼,松开手。
“整体情况在好转,”他说,“肿瘤的控制比预期要好。”
宫雅雯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眼眶又有些湿润。
“那还需要多久……”她轻声问。
“还需要时间,”凌默说,“情况基本清楚了,治疗方案我需要再完善一下。”
这话他昨天也说过。
宫雅雯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尤其是生死这样的大事。
“那我们去沙尔卡……”宫雪儿期待地看着他。
“你们也去。”凌默说。
宫雪儿开心地抱住他的胳膊:“太好了!我还没去过沙尔卡呢!听说那里有沙漠,有骆驼,还有世界上最美的星空!”
宫雅雯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嘴角也浮起笑意。
“凌默哥哥,”宫雪儿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嫦娥的故事吗?”
凌默看着她:“哪个嫦娥?”
“就是嫦娥奔月呀,”宫雪儿从茶几上拿起那本书,“我最近在看神话故事,这本是新出版的,讲了很多嫦娥的前世过往。
原来她以前是个凡人,后来因为吃了长生不老药才飞到月亮上的。
你知道吗?”
凌默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这个故事挺寻常的。”
“那你知道我不知道的版本吗?”宫雪儿好奇地问。
凌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还真知道一个。”
“什么什么?”宫雪儿立刻凑近。
宫雅雯也看着他,眼里带着好奇。
凌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有一天,嫦娥抱着月兔去求月老。”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一个普通的睡前故事。
“月兔生病了,很虚弱,奄奄一息。”
“嫦娥求月老救救它。”
宫雪儿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月老看了看兔子,掐指一算,叹了口气,说:心脉已断,回天乏术。”
宫雅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月老把耳朵贴在兔子嘴边,说:小家伙,还有什么遗言吗?”
凌默顿了顿,看着宫雪儿:
“兔子虚弱的、断断续续地说”
他的声音压低,模仿着将死的兔子:
“我希望……在死之前……可以吃到一根……没有腥味的胡萝卜。”
宫雪儿紧张地屏住呼吸。
凌默继续说:
“月老听完,老泪纵横。”
“他从随身的乾坤袋里,郑重地取出一根胡萝卜。”
“那根胡萝卜金灿灿的,水灵灵的,看起来又脆又甜。”
“他把胡萝卜递给玉兔。”
宫雪儿眼睛瞪得圆圆的。
“玉兔颤巍巍地接过胡萝卜,张开嘴,正要咬下去”
凌默忽然提高音量:
“突然,它大叫一声——”
“有屎!”
宫雪儿愣住了。
宫雅雯也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宫雪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
“然后呢?兔子死了吗?”
“死了。”凌默说。
“含恨而亡。”他补充。
宫雪儿还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呀?为什么有屎?胡萝卜不是洗过了吗?”
她转头看向宫雅雯:
“妈,你听懂了吗?”
宫雅雯的脸已经红透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大片大片的绯红像晚霞一样蔓延开来。
她的睫毛低垂着,根本不敢看凌默。
那件薄雾霾蓝的镂空毛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咬了咬下唇,贝齿陷入柔软的唇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她当然听懂了。
这根……没有腥味的胡萝卜。
兔子为什么要在临死前执着于这个?
因为生前吃过的胡萝卜,都有腥味。
胡萝卜为什么会有腥味?
……
所以,没有腥味的胡萝卜,就意味着。
宫雅雯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用力绞着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这个男人……
太坏了。
太坏了!
宫雪儿还在那里傻乎乎地问:“妈?妈你脸红什么呀?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宫雅雯声音闷闷的,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她偷偷抬起眼帘,看了凌默一眼。
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宫雅雯羞愤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却被烫得差点呛到。
“咳咳咳……”
凌默递给她一张纸巾。
宫雅雯接过来,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宫雪儿还在纠结那个故事:“凌默哥哥,所以到底为什么胡萝卜会有屎啊?”
凌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个哲学问题。”
“哲学?”宫雪儿更糊涂了。
“嗯,”凌默点头,“关于生命的起源和终结,关于欲望的满足与幻灭,关于……”
“好了好了!”宫雅雯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雪儿,别问了……”
宫雪儿看看母亲红透的脸,再看看凌默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虽然她还不完全懂那个故事,但她知道。
妈妈被欺负了。
而且是很羞很羞的那种欺负。
她靠在凌默肩上,小声嘟囔:“你就会欺负妈妈……”
凌默没否认。
宫雅雯的脸更红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把话题岔开:
“雪儿,你不是说有问题想问凌默老师吗?”
“哦对!”宫雪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从凌默怀里坐直,认真地看着他:
“凌默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为什么大人总是说小孩不懂事?”宫雪儿的眼神很认真,“为什么小孩的委屈,在大人口里就变成了矫情?”
凌默看着她。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几秒。
宫雪儿继续说:
“我有个同学,她爸爸妈妈离婚了,她很难过,每天都在哭。
她爸爸说她是矫情,说她不懂事,说大人有大人要忙的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觉得,难过就是难过,为什么要分大人小孩呢?”
凌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人们总是”
他把孩子的不甘,叫做“顶嘴”。
把少年的勇气,叫做“叛逆”。
把未成年的崩溃,叫做“矫情”。
把成年人的懦弱,叫做“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看着宫雪儿:
“我最讨厌一个形容人的词。”
“什么词?”宫雪儿问。
“懂事。”凌默说。
宫雅雯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愿意懂事呢。”
凌默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宫雅雯心里最深的地方。
“那些从小就被夸懂事的孩子,不过是从小就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欲望,讨好大人,换取一点点的安全感。”
“他们不敢任性,不敢撒娇,不敢表达真实的情绪。”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会接住他们。”
客厅里很安静。
宫雪儿靠在凌默肩上,眼睛有些泛红。
宫雅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凌默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继续说:
“所以,如果有人告诉你,你要懂事”
“别听他的。”
“你应该任性,应该撒娇,应该理直气壮地提出你的要求。”
“因为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嫌你麻烦。”
“嫌你麻烦的人,本来就不值得你懂事。”
宫雪儿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凌默怀里。
“凌默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真好……”
凌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夜色如墨。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宫雅雯才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她看着凌默,轻声说:
“这句话……我也想听。”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声音盖过去。
但凌默听到了。
他看着宫雅雯。
她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但那件薄雾霾蓝的镂空毛衣,那披散在肩头的卷发,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又让她看起来不像画中人。
她是活生生的。
有欲望,有孤独,有不甘,有渴望。
她也是那个从小被夸“懂事”的孩子。
她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学会了压抑自己。
她也想被人温柔地接住。
凌默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越过茶几,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宫雅雯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反握住他。
两只手在茶几上方交握,像两艘在夜色里相遇的船,沉默地靠在一起。
宫雪儿还在凌默怀里,没有发现这一幕。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像是从深山里传来的、不知名的呼唤。
宫雅雯看着凌默。
她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很紧,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像迷途的旅人望见灯火。
像漫长的寒冬后,终于等到第一缕春风。
凌默回握住她。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他们没有说话。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