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宫雪儿躺在沙发上,枕着天鹅绒靠枕,头发散开铺在米白色的垫子上,像一匹未经裁剪的深色绸缎。
她的脸色比白天更红润了些,不知是因为室内温暖,还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检查。
她看着凌默,眼睛亮晶晶的,既有少女的期待,又有少女的羞涩。
“又要……检查那里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细微的颤音。
“嗯。”凌默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需要确认这几天的治疗效果。”
宫雪儿咬着下唇,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那里”是哪里。
那个从十四岁开始就让她困扰的部位,那个在同龄女生中还懵懂无知时就已经悄然发育的地方,那个遗传自母亲、有着惊人潜质却也因此更容易被病魔觊觎的柔软。
她悄悄看了一眼宫雅雯。
宫雅雯站在沙发边,垂着眼帘,双手安静地交叠在小腹前。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她当然也害羞。
这是她的女儿。
当着她的面,让一个男人检查女儿最私密的部位。
哪怕那个男人是凌默。
哪怕这是治病。
可她还是害羞。
“雪儿,”宫雅雯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凌默老师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宫雪儿小声嘟囔,手指绞着衣角,“可是……”
她没有可是下去。
因为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宫雪儿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背对着凌默,开始解家居服的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浅粉色珊瑚绒家居服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纯棉吊带。
吊带的领口开得很低,边缘绣着细碎的蕾丝,是少女特有的、稚拙又认真的精致。
她的背很薄。
从后颈到肩胛骨,流畅的线条像工笔画里仕女的侧影。
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隐没在吊带的边缘。
蝴蝶骨随着她解扣子的动作轻轻起伏,像栖息在枝头即将振翅的蝶。
她的肩胛骨中间有一颗小痣,芝麻大小,颜色很浅,要很仔细才能看清。
家居服终于完全解开,滑落在沙发扶手上。
宫雪儿没有转过身来。
她就那样背对着凌默,低着头,露出大片白皙的后背和纤细的脖颈。
她的耳朵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连带着耳垂都泛起粉色。
“可……可以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凌默起身,走到沙发边。
他没有立刻开始检查,而是先洗了手。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他洗得很仔细,从指缝到指尖,从掌心到手背。
宫雅雯站在一旁,替他递上干净的毛巾。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湿漉漉的手背时,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凌默擦干手,走到宫雪儿身后。
他的手指触上她的肩胛骨。
很凉。
宫雪儿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放松。”凌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温和。
宫雪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只手正在做什么。
那双手很稳。
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柱两侧向下,指腹轻轻按压着每一寸肌肤下的腺体和淋巴。
他的手法专业而克制,不带任何狎昵,像在进行最精密的科学实验。
宫雪儿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蜿蜒。
她的肌肤很细腻,触感像最上等的丝绸,温润而光滑。
凌默的手指按到她腋下边缘时,她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这里疼吗?”凌默问。
“不疼……”宫雪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就是……痒……”
凌默放轻了力道。
宫雪儿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
那里的皮肤更加柔软,像熟透的水蜜桃表面那层薄薄的绒毛,轻轻一碰就要渗出蜜汁。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呼吸都忘了。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宫雅雯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看着凌默……
看着女儿绷紧的背脊、红透的耳廓、颤抖的睫毛……
她应该移开视线。
可她做不到。
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却忍不住探头去看。
凌默的手指终于……
宫雪儿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放松。”凌默又说了一遍。
他的手指绕着病灶边缘轻轻按压,感知着肿瘤的边界、硬度、活动度。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宫雪儿的眼角沁出泪珠。
不是疼。
是羞。
那种被彻底看穿、彻底袒露的羞。
她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碰过那里。
连她自己洗澡时都只是匆匆带过,不敢多看,不敢多摸。
可现在,凌默的手指就在那里。
认真地、专业地、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寸肌肤、每一个腺体、每一处淋巴结。
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终于,凌默收回了手。
“好了。”他说。
宫雪儿如蒙大赦,立刻把吊带拉上去,裹紧了家居服。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进靠枕里,只露出一对红透的耳朵。
凌默去洗手。
宫雅雯递上毛巾。
她的手指这次没有碰到他。
凌默擦干手,从随身携带的皮质针包里取出针灸针。
银针细如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还要扎针吗……”宫雪儿从靠枕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小兔子。
“嗯,”凌默说,“稳定病灶,控制扩散。”
宫雪儿咬了咬唇,重新坐直。
这次她主动解开家居服的扣子。
长痛不如短痛。
凌默取穴很准。
第一针,膻中。
位于两乳连线的正中。
他左手固定穴位,右手持针,轻轻捻转刺入。
宫雪儿只觉得微微一麻,像被蚂蚁咬了一口。
第二针,乳根。
位于乳房下缘。
这一针下去,宫雪儿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第三针,期门。
位于乳头正下方,第六肋间隙。
这一针最疼,也最羞人。
宫雪儿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又红了,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灯光下像清晨的露水。
凌默的手指很稳。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安抚的温度。
“还有三针。”他说。
宫雪儿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疼。
是太羞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把自己完全袒露在一个男人面前。
而这个男人,是她喜欢的人。
这种羞,混合着隐秘的欢喜、无法言说的期待、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复杂得像一杯调过头的鸡尾酒。
凌默继续施针。
第四针,太冲。
第五针,足三里。
第六针,三阴交。
每一针都有讲究,每一穴都有深意。有疏肝解郁的,有健脾化痰的,有活血化瘀的。
六针完毕,凌默没有立刻收手。
他的手指沿着针柄轻轻捻转,行针催气。
这是针灸最关键的步骤,让针下的“得气”感沿着经络传导,直达病灶。
宫雪儿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沿着胸腹的经络向上蔓延,最后汇聚在胸口的位置。
那个曾经隐隐作痛的肿块,在那股暖流的包裹下,渐渐变得温暖、柔软。
她不再觉得疼了。
也不那么羞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流在体内流淌。
又过了十分钟,凌默开始起针。
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一针一针轻轻捻转退出,然后用棉签按压针孔。
起完最后一针,凌默说:“可以了。”
宫雪儿睁开眼。
她看着凌默,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崇拜、感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谢谢你,凌默哥哥。”她轻声说。
声音很软,很糯,像化开的。
凌默点点头,把针具收好。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嗯!”宫雪儿用力点头。
她确实累了。
刚才的检查、扎针,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宫雅雯轻轻给她盖上毯子,把她的拖鞋摆正。
然后她转身,看着凌默。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话。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轻轻拉起凌默的手,带着他走出房间,走进隔壁。
她的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霜。
宫雅雯站在凌默面前,仰头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胸脯,浑圆的臀部,修长的双腿。
那件薄雾霾蓝的镂空毛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像披着一层流动的水波。
她的脸半明半暗,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蝴蝶栖息的翅膀。
她看着凌默,看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受他唇上的温度。
然后她退后一点,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刚才你在给雪儿检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凌默没说话。
宫雅雯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在想,”她说,“要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该多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我知道这样想很不要脸。”她说。
“她是我的女儿。”
“我应该只希望她好。”
“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凌默的胸口。
“可是我也会嫉妒。”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嫉妒她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靠近你。”
“嫉妒她可以说我喜欢你而不需要考虑后果。”
“嫉妒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任性、黏着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嫉妒她可以让你看她的身体。”
凌默没有说话。
他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宫雅雯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蝶翼。
她的唇微微张着,还带着刚才亲吻的湿润光泽。
她三十八岁了。
但这一刻,她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忐忑地等待着心上人的回应。
“宫雅雯。”凌默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宫雅雯的心跳漏了一拍。
“其实你不用这样。”凌默说。
宫雅雯的手指微微收紧。
“给雪儿治病,是我答应的事。”凌默看着她,“我会做到。”
“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来。”
宫雅雯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凌默。”
她也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凌默老师”,不是“您”。
是“凌默”。
“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她说,“你以为我是在用自己交换雪儿的命。”
“你以为我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委身于你。”
“你以为我对你的感情,只是感激。”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但你知道吗?”
“那天在极地,你在冰层下面救了她。”
“那一刻我在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个男人,值得托付。”
凌默沉默着。
宫雅雯继续说:
“你不仅救了雪儿,也是救了我。”
“在极地,你跳进冰湖里把她捞上来,自己差点没命。”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凌默的脸颊。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这不是交换。”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她的指尖很凉,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凌默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里面没有祈求,没有卑微,没有走投无路的绝望。
只有平静的、坚定的、不问归处的深情。
凌默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一点一点焐热。
宫雅雯没有躲开。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安心,还有一点点得偿所愿的甜。
“累了吧,”凌默说,“坐下。”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拉了她一下。
宫雅雯很自然地坐在他腿上。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捧雪。
镂空毛衣的纹理在他掌心下轻轻起伏。
她身上的香气幽幽地飘进他鼻端,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沐浴露、洗衣液和她自己体香混合的气息,淡淡的,像雨后的栀子花。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靠过一个人了。”
“离婚以后,雪儿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我不敢停下来,不敢软弱,不敢让别人看到我的脆弱。”
“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接住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在这里。”
凌默没有说话。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背。
隔着那件薄薄的镂空毛衣,他能感觉到她脊柱的弧度,一节一节,像精致的玉珠。
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像紧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琴身。
“你也辛苦了。”凌默说。
宫雅雯睁开眼睛,看着他。
凌默说:“给雪儿治病,照顾她的起居,应付那些别有用心的人……”
他顿了顿:
“还要等我。”
宫雅雯的眼眶又红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给我按摩,”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撒娇,“作为补偿。”
凌默笑了。
“好。”
他让她在床上躺下,自己坐在床边。
从肩膀开始。
他的手法很专业,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卡在酸爽的边缘。
拇指沿着她的肩胛骨边缘缓缓推进,掌根在她斜方肌上画着圈。
宫雅雯舒服地轻叹一声。
她的肩颈确实很僵硬。
十年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日复一日地紧绷着。
那些疲惫和焦虑都堆积在肩颈,化成洗不掉的酸疼。
现在,凌默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它们揉开。
他按到天宗穴时,宫雅雯轻轻“嗯”了一声。
“疼?”凌默问。
“有一点……但是舒服。”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晒饱太阳的猫。
凌默继续按。
从肩颈到背脊,从背脊到腰窝。他的手指沿着她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路向下,每一处穴位都照顾到,每一块僵硬的肌肉都揉开。
宫雅雯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久到都快忘了,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按完背,凌默说:“脚。”
宫雅雯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不用了吧……”
“不是补偿吗?”凌默看着她,“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宫雅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翻过身,把脚伸到他面前。
月光下,她的脚很美。
不是那种少女的、未经世事的青涩的美。
是成熟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惊艳了时光的美。
她的脚很小,只有三十六码,和她一米六八的身高不太相称。
但正是这种不相称,让这双脚显得更加精致玲珑。
脚背的弧度优美流畅,像月牙,像小船。
皮肤白皙细腻,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蜿蜒在脚背,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脚趾圆润整齐,每一颗都饱满莹润,像珍珠。
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最要命的是脚踝。
纤细,精致,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踝骨的弧度玲珑,像精心雕琢的玉器。
整只脚放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像一幅画。
不,像一件艺术品。
凌默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脚掌。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涌泉穴上。
宫雅雯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这里酸吗?”凌默问。
“嗯……”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有一点……”
凌默继续按。
从涌泉到足弓,从足弓到脚跟。
他的拇指沿着足底的反射区一点一点推进,力道沉稳而均匀。
宫雅雯渐渐放松下来。
她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凌默。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
眉骨高挺,鼻梁直挺,下颌线利落如刀裁。
他戴着那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她不需要看清。
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此刻是什么。
是专注。
是温柔。
是把她当成珍贵事物的郑重。
宫雅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女生们夜谈,问彼此:你将来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人说要有钱,有人说要帅,有人说要浪漫。
她当时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要的人,会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按摩肩膀。
会在她沉默的时候,懂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依然把她当成珍宝。
就像现在这样。
“凌默。”她轻声唤他。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凌默忽然说。
宫雅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凌默一边给她按摩脚底,一边缓缓开口:
“有一对夫妻,晚上在家里吃烤鱼。”
宫雅雯安静地听着。
“老婆吃得太急,鱼刺卡在喉咙里。”
“老公急坏了,又是喂馒头,又是喂米饭,又是喂醋……”
“折腾了半天,鱼刺终于下去了。”
宫雅雯的嘴角微微上扬。
“老婆说:你看你,大惊小怪的,不就是根鱼刺吗。”
凌默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老公说:我是怕晚上戳到我。”
宫雅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后,她的脸“唰”地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大片的绯红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她当然听懂了。
这根鱼刺。
为什么会怕“晚上戳到”?
因为晚上要睡在一起。
因为怕老婆喉咙里有伤,不能……
宫雅雯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用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凌默……”
她的声音羞得变了调:
“你……你这个人……”
怎么可以这样!
讲这种故事!
还是在给她按摩脚的时候!
还讲得这么一本正经!
宫雅雯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看他。
但她的心跳声太响了,咚咚咚,像擂鼓,隔着枕头都能听见。
凌默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的拇指依然在她脚底缓缓按压,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所以,你没吃鱼,也没有卡鱼刺。”
他顿了顿:
“那应该没问题。”
宫雅雯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月光。
有羞愤。
有嗔怪。
有无可奈何。
还有一点……兴奋。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很轻,像从梦境深处传来:
“我帮你。”
凌默看着她。
宫雅雯没有等他回答。
她从他手里抽回脚,然后……
……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宫雅雯跪在床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凌默,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亮得惊人。
然后,
……
很久之后。
宫雅雯抬起头。
她看着凌默……没有浪费一点一滴。
她就那样看着他,不说话。
这一刻的她,真的很诱人。
不是那种少女的青涩、刻意的诱惑。
是熟透的女人,在最私密的时刻,向心爱的男人袒露全部的风情。
像盛放的牡丹。
像酿了三十八年的陈酒。
像蛰伏了整个冬天、终于等到春风的蝴蝶。
凌默伸手,轻轻擦拭她唇角。
宫雅雯握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下次,”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等我好了。”
她没有说“好了”是什么意思。
但两个人都知道。
凌默点点头。
宫雅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色下绽放的昙花。
……
凌默离开云隐疗养院时,已是深夜。
车子驶下山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真多啊。
宫雪儿的治疗要跟进,艾米丽的病情要研究,还要飞沙尔卡参加星辉节。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还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宋怡。
他把车停在路边,回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凌默!”宋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你终于回我电话了!”
凌默靠在座椅上:“刚忙完。”
“我知道你忙,我也忙,”宋怡的声音轻快,带着笑,“咱们俩啊,都是大忙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骄傲:
“告诉你个好消息,《士兵突击》拍完了。”
“嗯。”
“剪了三版,我都不满意,又剪了第四版,”宋怡说,“这次我觉得稳了。”
“还有《我不是药神》,贺岁档,稳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你的剧本实在是太好了!我跟你说,这部戏拍完我就知道,肯定要炸!”
凌默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宋怡就是这样。
她永远充满热情,永远干劲十足,永远能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提供最饱满的情绪价值。
她不说“我好累”,不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不说“你是不是不在乎我”。
她只说那些开心的、积极的、让人振奋的事。
她只说她有多崇拜他,多感激他,多为他骄傲。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不让人喜欢。
“你呢,”宋怡终于说完工作,声音忽然放软了,“你最近累不累?”
“还好。”凌默说。
“骗人,”宋怡小声嘟囔,“你肯定累坏了。
那么多事,那么多人要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好想你啊,凌默。”
凌默沉默了两秒。
“等你忙完,”他说,“见面。”
“真的?”宋怡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宋怡开心地笑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一丝羞恼:
“你之前说我什么?临阵脱逃?有贼心没贼胆?”
凌默笑了:“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宋怡立刻反驳,声音却有些虚,“我那是……那是没准备好!”
“现在准备好了?”
“当、当然!”她的声音有些结巴,但还是很坚定,“我全部身家都给你了,你还这么说我!”
她说的是那张银行卡。
那张装着她全部积蓄、郑重地交给他的银行卡。
那是她的嫁妆。
是她的投名状。
是她能给出的全部诚意。
“那下次,”凌默说,“不许再跑了。”
宋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小声说:“不跑了。”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像在许一个承诺。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宋怡剧组的趣事,聊凌默最近的行程。
宋怡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凌默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开车。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叶倾仙。
他接起来。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
清冷,高雅,美得不染纤尘。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还套着一件羊绒开衫。
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身后是欧洲老建筑的木质窗框,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她美得像一幅画。
一幅刚刚画好、墨迹未干、还带着颜料香气的油画。
“凌默。”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怎么穿这么多?”凌默问。
叶倾仙的脸微微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衣服,轻声说:
“不知道……有没有怀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神圣的事实。
“我查了资料,”她说,“要保暖,不能感冒。”
凌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毛衣领口裹住的纤细脖颈,看着她因为室内温暖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
有愧疚。
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柔软的酸楚。
“倾仙。”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着。
“我……”
“没关系。”她打断他。
她抬起眼睛,隔着屏幕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清澈,像雪山上的天池,倒映着整片天空。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凌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看着她身后的雪花一片一片飘落,看着她呼出的白雾在窗玻璃上凝结成霜。
他想起那个在欧洲小城的秘密相聚。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赤着脚踩在酒店房间的木地板上,长发散落如瀑布。
她弹钢琴给他听,弹的是他自己写的曲子。
她画画给他看,画的是他在雪山国治疗圣女时的侧影。
她在他怀里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三天后他离开,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机场,
像在送别一个注定会回来的旅人。
“过年我会回国,”叶倾仙说,“想去找你。”
“好,”凌默说,“我等你。”
叶倾仙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雪山之巅第一缕照在冰峰上的晨曦。
“那我挂了,”她说,“你早点休息。”
“嗯。”
屏幕暗下去。
凌默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张脸。
苏青青温柔的笑容,
宫雅雯红透的耳廓,
欧阳韵蕾挑衅的眼神,
顾清辞端庄的身影,
夏瑾瑜深情的凝望,
秦玉烟清冷的侧脸,
沈清歌安静的琴声,
艾薇儿热烈的拥抱,
颜若初火辣的挑衅,
叶倾仙不染纤尘的眼眸,
宫雪儿依赖的撒娇……
还有索菲亚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说“我可以用我的一切来交换”;
还有宋怡把银行卡放在他手心里,说“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却分明写在眼里的情愫。
她们都是好女孩。
好女人。
温柔,善良,真诚,纯粹。
她们本可以拥有完整的、独占的爱情。
本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过着安稳平淡的生活。
可她们偏偏遇见了他。
偏偏把最纯粹的感情,投注在他这个注定无法专一的人身上。
她们都知道。
知道他不是良配。
知道他身边有太多人。
知道这份感情没有承诺,没有未来,甚至没有一个确定的“名分”。
可她们还是飞蛾一样扑过来。
像扑向火焰,像扑向宿命。
凌默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浓稠的夜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
爱都流向了不缺爱的人。
真是讽刺。
他从来没刻意追求过什么。
没刻意讨好过谁,没刻意挽留过谁。
他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可偏偏有这么多人,愿意陪他走这一段注定没有终点的旅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他能做的,大概只有把她们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
不辜负,不遗忘。
哪怕这份“放在心上”,被分割成很多很多份。
每一份依然是真心的。
车窗被轻轻敲响。
凌默回过神,摇下车窗。
苏青青站在车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说,声音轻轻的,“饿不饿?我给你炖了汤。”
凌默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是素净的淡妆。
她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夜露,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她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上车。”凌默说。
苏青青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来。
她把保温袋打开,取出一只保温壶,倒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是排骨炖山药,汤色清澈,香气扑鼻。
“趁热喝,”她把碗递给他,“我炖了一下午。”
凌默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排骨炖得软烂,山药入口即化。
苏青青看着他喝汤,眼睛弯成月牙。
“好喝吗?”
“嗯。”
苏青青开心地笑了,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
她没有问他今晚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看他喝完一碗汤,又给他添了半碗。
像一个小妻子。
凌默喝完汤,把碗放下。
苏青青把保温壶收好,然后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你今天累了吧,”她说,声音轻轻的,“早点休息。”
“嗯。”
苏青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着他,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肩膀的温度。
她当然想多陪他一会儿。
想和他说话,想被他抱着,想做一切情侣之间会做的事。
但她要备孕。
医生说要规律作息,不能熬夜。
所以她要早睡。
为了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却已经被她深深期盼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那我先回去啦。”
“嗯。”
苏青青直起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凌默。”
“晚安。”
她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
凌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楼门口,才发动车子,驶向别墅。
夜已经很深了。
但他的书房灯还会亮很久。
艾米丽的病历摊开在桌上,宫雪儿的检查报告压在旁边。
他需要为这两个女孩的生命负责。
他需要找到治疗方案。
他需要变得更强大。
而在世界的另一边,无数条信息正在夜空中穿梭。
欧洲,瑞士。
一位诺贝尔医学奖得主放下电话,对助手说:
“订最快一班去华国江城的机票。”
北美,波士顿。
麻省总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看了一眼刚收到的邮件,拨通了院长的电话:
“我需要请假一周。不,不是学术会议。是江城。”
亚洲,东京。
顺天堂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脑神经专家合上笔记本电脑,对妻子说:
“明天的门诊帮我取消。我要去华国。”
欧洲,伦敦。
剑桥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听完对方的话,只说了一个字:
“去。”
同一时间,华国国内。
协和、华西、瑞金、湘雅……
无数顶尖医院的权威专家、学科带头人,在接到同一个消息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订票。
去江城。
去看看那个男人。
那个让雪山圣女开口说话的男人。
那个让罗斯柴尔德家千金重见光明的男人。
那个据说要在江城,再次创造奇迹的男人。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医学圈蔓延。
没有官方通知,没有媒体报道,甚至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和地点。
但他们都知道,
凌默要出手了。
而他们,要亲眼见证。
翌日清晨。
江城笼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
凌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拿起车钥匙,走出别墅。
手机屏幕上,是索菲亚凌晨发来的消息:
【艾米丽昨晚睡得很好,今天状态不错。】
【她一早就在问,凌默叔叔什么时候来。】
【我们等您。】
凌默看了那条消息三秒。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向江城市人民医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