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9点,例行查房时间。
走到16床的时候,李耀辉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他没理,继续听住院医师汇报病情。手机停了,又震,停了,又震。
医生们聚在一起,“嗡嗡嗡”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红茂瞥了他一眼。
他脸一红,掏出了手机,一看屏幕,是陆娇娇。
他按掉。
没出三秒,又震了。
“接。”主任说。
他走到一边,刚接通,那边就炸了:
“李耀辉!你快回来!家里来人了!要把咱家房子收走!”
陆娇娇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什么人?”他脑子还没转过来。
“法院的!还有拍卖行的!你快回来!他们说要查封!要拍卖!我怎么办啊——”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乱糟糟的,像是她在跟谁吵架。
李耀辉挂了电话,两步窜到主任身边,他压低了声音:
“朱主任,我家里有事,得马上回去一趟。”
朱红茂转过头:“下午的手术?”
“我办完马上回来。。。尽量不耽误。”
朱红茂轻轻甩了下头,示意他去。
李耀辉把病历本往住院医师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楼梯口才想起来,他应该坐电梯。又折回去,等电梯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他当了医生这么久,从来没在查房的时候请过假。
出租车上一路催师傅快点,再快点。师傅被他催得不耐烦,说再快就超速了。他不说话了,攥着车门上的把手,手心全是汗。
车停在楼下,他扔下钱就跑。
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听见陆娇娇的声音了。又尖又亮,整条楼道都听得见:
“凭什么?!这房子是我爸给我买的!你们凭什么收?!”
他跑上去。
家门大敞着。客厅里站着三个男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穿夹克的。穿夹克的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说什么。陆娇娇挡在玄关那儿,胳膊伸着,像只护崽的母鸡。
“陆娇娇。”他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他,眼睛红通通的,表情是拧着的,又凶又委屈。
“你回来了!”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这房子是咱家的!他们凭什么收!”
穿制服的那个走过来,朝他点点头:“你是她的爱人?”
“是。”
“我们是区法院执行庭的。”他亮了一下证件,又指指那个穿夹克的,“这位是拍卖行的工作人员。这套房子,虽然写的是你爱人的名字,但购房款来源是陆西平的违法所得。根据法律规定,用赃款购置的财产,无论登记在谁名下,都要追缴。”
李耀辉的脑子嗡了一下。
“可这是我俩住的房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
“知道是你们住的。”穿制服的点点头,“但钱是赃款,房子就是赃物。法院的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陆西平名下及用其资金购置的所有财产,一律追缴。你们这套,我们查过了,购房款全款支付,直接从他账上划的,一分钱都不差。”
“没收?拍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根本不像是自己发出的。
“对。”穿夹克的把文件夹递过来,“这是执行裁定书,这是拍卖通知书。你们看一下。”
李耀辉接过来,手有点抖。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半天,只看见几个关键词:陆西平……违法所得……查封……拍卖……
“房子你们收走,那我们住哪儿?”他抬起头。
“这个……”穿制服的清了清嗓子,“按规定,你们需要在十五日内搬离。至于后续住房问题,你们有工作有收入,不在廉租房的保障范围里,得自己想办法。”
“十五天?”陆娇娇的声音猛地拔高,“谁十五天能找到房子?搬东西不要时间吗?搬不了!找不了!十五天!三十天!五十天!一百天我也搬不了!!”
穿制服的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见惯了这种反应。
“这个时间不是我们定的,是法院的裁定。”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十五天,从今天算起。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个书面申请,递到执行庭,说明情况,看能不能宽限几天。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李耀辉问。
“但是房子该收还是要收的。”穿夹克的接过去,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宽限是宽限,不是不搬。另外,配合执行的话,可以申请点搬迁补助,不多,意思一下。不配合……”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陆娇娇还要往前冲,李耀辉一把拽住她。
“配合你妈!”陆娇娇的声音又尖起来,“十五天你让我们去哪儿?你让我睡大街啊?!我又没有犯罪!凭什么!凭什么!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你说收走就收走?我要打官司!我要告你们!!。。。。”
她喊着,冲上去想抢夹克手里的文件,试图撕个稀烂。
“请你冷静,这是法院的裁定,我们也是执行公务。”穿夹克的往后退了一步。
“陆娇娇。”李耀辉拽住她。
她挣他的手:“你别拉我!我跟他们说清楚!”
“同志,你冷静一点。”穿制服的开口了,“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涉案资产必须追缴,你们住在这儿,法律上属于无权占有。”
“无权占有?”陆娇娇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住了两年的房子,你跟我说无权占有?我爸是犯法了,可这房子是他给我的!你们去找他啊!找我干什么!”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往下出溜,李耀辉一把扶住她,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穿制服的看着夫妻二人,等了一会儿,说:“你们收拾收拾吧。十五天,从今天算起。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街道,也可以找法院咨询。”
说完,三个人走了。
门没关,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李耀辉把门关上。
陆娇娇还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是该拉她起来,还是该让她哭完。
过了很久,她不哭了,抬起头看他。
“咋办?”
他蹲下来,跟她面对面。
“不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肿得像两个桃,鼻头红红的,狼狈得要命。
“李耀辉,咱们没地方住了。”
是啊,跟被一阵风吹跑了似的。
风,能把一栋楼吹跑吗?
她突然又哭起来,这次不是嚎啕,是那种憋着的哭,没有什么声音,哭着哭着,用手使劲捶几下地板,咚咚的,一下下打在李耀辉心上。
他伸手,想把她拉起来。
拉不动。
他干脆也蹲了下来。抬着头看着这个熟悉的,家开始地方。沙发,电视,餐桌,墙上的结婚照——忽然想起上学时学的一个词“黄粱一梦”。
他一辈子没想过,这个词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可现在,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真的摆在那儿,假的,是他以为这些东西能一直属于他。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陆娇娇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咱们还有锦苑那个房子!但是交房还得两年。。。。”
李耀辉愣了一下。
锦苑。
夏天订的那套房子,一百三十多平,三室两厅,在城东,环境好,地势足。当时说,住到那,就算林州的人上人。
首付交了二十万。还贷款三十年,一月三千八,接近四千。
笑死,正好自己一月的工资。
三十年。不吃不喝,就为了住在那套房子里。还得是两年后才能拿到钥匙的毛坯房。她没工作,他那点工资全填进去,两个人喝西北风去?
他后背一阵发凉。
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紧接着,身上开始麻,麻麻酥酥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扎,一下一下的,刺挠得人想挠又挠不着。
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毛衣搓了搓胳膊。
随后掏出手机,翻到售楼处那个小周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李哥!”那边声音很热情,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忙。
“小周,那个……”李耀辉张了张嘴,“锦苑那个房子,我想问问……”
“嗯?怎么了李哥?”
“要是我们不想要了。。。。”他说出这句话,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家里出了点事,后面的钱可能跟不上了。”
那边顿了一下。
“哎哟李哥,这可不行啊!”小周的声音还是热情,但调子变了,“您那首付都交了,二十万呢!您要是现在不要了,这钱……”
“能退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
“李哥,您是明白人。您自己原因退房,这钱怎么退?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认购之后反悔的,首付按违约金扣,能退多少得看开发商那边怎么认定。但是——”小周压低声音,“我跟您说实话,基本退不了多少。您那二十万,能拿回来五六万就不错了。”
李耀辉攥着手机,口干舌燥。
“五六万?”
“李哥,这不是我定的,是公司的规矩。您那房子我们已经备案了,销控也锁了,别人想买都买不了。您突然说不要,这损失算谁的?”
李耀辉没吭声。
“李哥,您再想想办法?借一借?凑一凑?这房子多好啊,您和嫂子那么喜欢……”
“行。”他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
陆娇娇盯着他,
“怎么说?”
“退不了。最多退五六万。”
陆娇娇愣了一下。
然后她炸了。
“五六万?我他妈交了二十万!凭啥就退五六万?!”
李耀辉张了张嘴:“说是违约金要扣总房款的20%……说是合同里写的有。。。。”
“违约金?”陆娇娇往前冲了一步,“他妈的什么违约金这么贵?咱们房子还没住进去!还没怎么着!凭啥扣我十四万?!”
她指着窗外,手指头抖得厉害:
“那些人来收房子,拿着法院的纸,说收就收,这什么破开发商,拿着合同说扣就扣,当咱们是冤大头吗!还有没有天理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敢不给我退!我就死在他们楼面前!我买桶汽油!泼自己身上!他敢不给我退,我当场就点着!!”
她的话十分骇人,让李耀辉想起举起锤子的二叔。
他的腿一软,闭上了眼睛。
“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都是骗人的!买房的是骗人的,卖房的也是骗人的,我爸——我爸更是骗人的!这世界上全他妈是骗子!”
她嚎着,泪涕横流,哪里像个城里人。。。
“二十万啊李耀辉……我辛辛苦苦攒的……我每个月收租都存着,不舍得花……我想着买个房子,咱们以后有个自己的窝……”
“凭啥啊……凭啥啥都让咱们摊上了……凭啥啥都是咱们吃亏……这世界上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李耀辉听着,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浑身发痒。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打雷了吗?怎么感觉头顶四处轰隆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