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李耀辉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陆娇娇在卧室里,不知道翻腾什么,弄得叮叮当当响。
法院的人说让十五天搬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今天是周日,昨天下班他在医院附近看了两处出租房。一个是一楼的,潮,墙上起着皮,一开门就是股霉味儿。另一个在六楼,没电梯,厨房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厕所。中介说得唾沫横飞,说这已经算是附近性价比高的了,要不抓紧,明天可能就没了。
他站在那间一楼的屋子里,环顾四周,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租的也是这样的房子。那时候一个人,无所谓,能睡觉就行。后来结了婚,搬到现在一百三十多平的大房子里,冬暖夏凉,舒适宽敞,暖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看这种房子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自己其实不太有所谓,但陆娇娇肯定不行,他越是看房,越是体会到这两年和她在一起过的确确实实是好日子,现在,她“落魄”了,靠山倒了,房子没了,钱也要没了。她从云端上掉下来,掉得比他还惨——他好歹还有份工作,有双手,能挣口饭吃。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换他要“当家”了。
他想,无论如何得找个好点的。哪怕贵一点,哪怕远一点,哪怕自己多加点班,多累一点,也得找个她能住得下去的。
将心比心,
她跟着他,不能就过这种日子。
他想着这些,希望明天中午约的那两家房子能新一些、干净些、租金合理些。
手里攥着几本书,不知道该往箱子里放还是该留着。书脊上落了一层灰,是这几年没翻过的。他想,日子怎么就跟穿越似的,一觉醒来,又回到起点了。
门铃又响了两声。
李耀辉站起来,腿有点麻。
最近的门铃总是响,以前没人来他家,门一关,两个人偎依在一起,像待在世外桃源。
现在门铃不但总是响,来的还都是不速之客。
他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看着不像有五十,寸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领口立着,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意思。那人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李耀辉?”
“是。”
“我是开源的,姓刘,刘银虎。”那人说,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稳当劲儿,“方便进去说话吗?”
李耀辉愣了一下。开源的?不认识这人啊?
陆娇娇从卧室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门口。
“你谁啊?……”
“陆娇娇吧?”刘银虎冲她点点头,往里迈了一步,“你叫我刘叔就行。我跟你爸是同事,说起来,他算我师傅,也是我领导。”
李耀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陆娇娇摇摇头,充满警觉:“我不认识你,你找我干什么?”
刘银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玄关处,转着脖子看了看房子。
“我知道这处房子要收走了,”他的语气很平,“我看看能帮什么忙。”
陆娇娇还要说什么,李耀辉伸手拦了她一下。
“进来说吧。”他说。
刘银虎点点头,走进来。他在客厅站住,四下看了看那些堆了一地的杂物和打包袋。
李耀辉把沙发上的一堆衣服挪开,腾出个地方:“您坐。”
刘银虎坐下。
陆娇娇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神里又凶又怕,像只被人堵在墙角的猫。
“这个房子——”他顿了顿,目光又在这间乱糟糟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回头法院走完程序,委托拍卖行拍卖。拍完了,不管是谁拍下来,最后还是要住人,还是要出租。我跟法院那边熟,到时候可以帮你们跟买家谈谈,以市场价的一半,或者更低的价格,签个长租合同。你们接着住,不用搬。”
他看了夫妻二人一眼。
“你该上班上班,你俩该过日子过日子。不用折腾。”
李耀辉的眼神透着股迷茫。“租回来?”
“这房子有一百三四十平吧?”刘银虎站起来,踱步到阳台,又返回来,“这层是顶楼加盖的吧?”
李耀辉点点头,
“那就是了。这层属于违规自建房,不在房产证上,正经的商品房不算这一层的。拍卖的时候,拍的是一到四楼主体,这层算是赠送,理论上人家买了也可以给你拆了。”
“不过谁买也是为了住、为了租,拆了还得花钱。到时候我帮你们跟买家谈谈,看看500一月能不能把这一层租下来。底下的咱管不了,这层能留住就留住。”
夫妻俩惊讶的对视了一眼,
“还能这样?刘……刘叔,咱们素不相识,你这么帮我们……”李耀辉忍不住问,他担心眼前这个人的帮忙会给他自己带来影响和麻烦,“而且,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刘银虎看着他,摆摆手,“这是个初步设想,还没走到谈成那一步,你先别那么客气。我尽量谈。”他顿了顿,“五百一月,担负得起吧?我听说你是省医院的医生。”
“刘叔。。。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咱们。。。第一次见面。。。”
刘银虎愣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停了几秒,声音忽然暗沉下来:
“我干了二十五年公安,从一个小民警干起。你爸一路带的我。他是我师傅,也是我恩人。”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陆娇娇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绳子。她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刘叔!我爸对你那么好,那你——你能救我爸吗?”
刘银虎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两下。
然后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给自己别上警徽的那双手。三等功颁奖台上,冲自己点头的那个眼神。深夜出现场回来,拍着自己肩膀问“累不累”的那个人。提拔文件上,一笔一划签下的那个名字。
还有那些材料。那些数字。那些人名。
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陆娇娇的手背,把那只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
“孩子,”他说,声音很低,“救不了。”
陆娇娇愣在那儿,李耀辉也紧紧盯着他的脸。
“你爸那个案子,太大了。”刘银虎说,“谁也救不了。包括他自己。”
陆娇娇的手垂了下去。嘴唇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就来。。。充当下好人?”她的声音里再无任何热情。“呵呵。”
刘银虎的脸忽然有些潮红。
“你爸的事,我没办法。但你们俩的困难,我可以帮帮忙。房子的事,工作的事,有什么需要跑腿协调的,都可以跟我说。我是诚心的。”
李耀辉站在那儿,手心慢慢渗出汗来。
他想起那天人事科找他谈话时说的话——“你这个身份,现在太扎眼”。他想起那些躲着他的目光,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每一天都在想的一件事:这辈子还能不能清清白白地活着?
现在有人伸出一只手,说可以帮他。
可他看着那只手,却怎么也伸不出自己的手。
“刘叔。”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李耀辉说,“但是这个房子,我们不想再住了。”
陆娇娇猛地扭头看他。
“耀辉!”
他抬手,止住她。
“这个房子,是用赃款买的。”他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不管现在怎么租,怎么住,它根子上还是那个东西。我不想再跟那些事扯上关系了。”
他看着刘银虎的眼睛。
“我想以后干干净净的,靠自己双手挣钱,清清白白过日子。”
刘银虎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李耀辉看不懂。是意外?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刘银虎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不勉强。”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以后有什么困难,打我电话。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能帮的,我都能帮。”
李耀辉低头看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开源市公安局,刘银虎。下面一行电话。
陆娇娇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银虎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大人的事,跟你们孩子没关系,人活着,怎么都得栽几个跟头,别多想,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好活就行,不定哪天就起来了。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静下来。
陆娇娇站在那儿,失神的坐到刘银虎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
茶几上那张名片静静地躺着。
过了很久,陆娇娇开口,声音很小:
“刚才那个房子的事,你为什么不答应?”
李耀辉没说话。
“咱们什么都没了,眼看就要睡大街了,他主动来帮忙,你为什么不答应?这房子有什么不好的?你对它就没有一点感情?”
“娇娇,那钱是赃款。”
“我知道是赃款!可咱们是租,不是买!咱们交房租,又不占他便宜!”
“那房子根子上还是那个东西。”李耀辉说,“我不想再跟那些事沾边了。你不相信跟着我能正常的活下去吗?过的像个普通人,尽好自己的本分,光明磊落的。”
陆娇娇看着他,嘴唇在抖。
“我有工资。在单位附近租个房,可能没有咱们这个好,这个大,先过渡过渡,离单位近,我就能多加点班,多做几台手术,有提成,有绩效。。。日子慢慢会好起来的。”
陆娇娇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住哪都行。。。跟着你就行。。。你多加班,多做手术,累死了咋办?”
“人哪有累死的。我也不傻。”
他深深的吐了口气。
“收拾吧。以后,就靠咱们自己了。”
陆娇娇张嘴大哭。
“我舍不得你辛苦,也舍不得你劳累。。。。”
李耀辉的嗓子也忽然堵了一块大棉花,喉结动了好几动,才勉强压了下去。
他想走过去抱抱她,又想起了法庭现场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胳膊和腿就像被定住了似的,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