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凌晨三点,过了预产期三天的庄颜终于迎来了规律的阵痛。
她躺在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闹钟,默默开始计时。
当第三次阵痛在十五分钟后准时来袭,她平静地确认:时候到了。
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惊慌失措地叫醒丈夫,也没有发出任何吃痛的呻吟。
作为一个每天都在面对突发状况的急诊科医生,她对自己身体发出的“警报”有着近乎冷酷的职业化处理方式。她深吸一口气,忍受着那一波又一波逐渐加强的收缩,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列出待办事项清单。
首先,她推了推身边沉睡的宋明宇,声音清晰平稳:“明宇,醒醒。规律宫缩开始了,咱们得准备去医院。”
宋明宇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全无,声音带着初醒的慌乱:“啊?!开始了?!疼吗?很疼吗?要不要叫救护车?还是我、我我去开车!”
“别慌。”庄颜按住他想要立刻跳下床的手,语气像在安抚一个紧张的病人家属,“第一产程还早。你去烧一壶热水,把我之前放在厨房台面上的那个保温杯装满。然后检查一下待产包,清单贴在包侧面,按顺序核对一遍。最后,给我煮两个荷包蛋,加点红糖,我吃一点储备体力。”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瞬间将宋明宇的慌乱转化成了可执行的具体任务。他像接到命令的士兵,跌跌撞撞地下床,按着妻子的话去做。
趁着这个时间,庄颜自己慢慢地起身,去卫生间进行了简单的淋浴。温热的水流暂时缓解了腰背的酸痛,她仔细地清洗了身体和头发。她知道,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无法这样舒适地清洁自己了。镜子里,她看着自己硕大无比的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她对着镜中的自己,默默地点了点头。
等宋明宇手忙脚乱地煮好荷包蛋(打散了两个,第三个才勉强成形),核对完待产包(还是漏了两样,被庄颜平静地指出补上),庄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边,小口却坚定地吃下了那碗糖水蛋。阵痛已经缩短到十分钟一次,她吃一口,停顿一下,深呼吸,等疼痛的浪潮过去,再继续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凌晨四点半,他们出发去医院。宋明宇紧张得差点忘带车钥匙,路上,每一次宫缩来袭,庄颜就紧紧抓住车顶的扶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宋明宇从后视镜里看到妻子咬紧的牙关和瞬间苍白的脸,心疼又无措,只能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到了医院,意外的是,刘红梅已经赶到了——打荷包蛋的时候明宇给她发的短信。她一刻也没有耽误就下了楼。
庄颜感到很意外,怯生生的叫了声:“妈。”
不知怎么的,有点想哭。
刘红梅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但她的眼神有着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慌张。她先是和当值的产科主任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去护士站看了看庄颜的监护记录。然后才走进待产室,站在床边,看着被阵痛折磨得有些脱力的儿媳。
“颜颜,忍着点,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她的声音不高,也算不上多么亲昵温柔,但一字一句都妥妥贴贴:“我跟你王姨打过招呼了,她会多照应。需要什么就跟护士说,我都交代过了。我今天就在这儿,八点半去办公室办点事,有事随时让护士叫我,办完我就过来,你别慌,加加油就下来了。家里人都在呢不是?”她又转向儿子,语气干脆,“明宇,你稳住神,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添乱。”
她说完了,忽然仔仔细细盯着庄颜看了看,毫无预兆的,抱了抱她:“好孩子,今天辛苦辛苦,以后让明宇都给你补上。”
这短暂的接触,以及那些看似平淡却切实打通了环节的安排,庄颜在剧烈的疼痛间隙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
她点点头,给出的回应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放心吧,妈,我能行。”
检查结果,宫口才开了一指半。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阵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汹涌,间隔越来越短。庄颜不再能维持完全的平静。她时而侧躺,时而艰难地走动,时而被剧烈的疼痛攫住,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被子和枕头间那厚重的棉花。但她始终没有哭喊,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的、沉重的喘息。汗水一次次浸湿她的头发和病号服,宋明宇不停地用湿毛巾给她擦拭。
时间在疼痛中被无限拉长。宫口开得缓慢而磨人。到了下午四五点,疼痛已经达到了难以忍受的顶峰,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低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宋明宇看着她被汗水浸透、近乎虚脱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恨不得能替她承受。
傍晚七点,在经历了近十六个小时的煎熬后,助产士检查后终于宣布:“宫口开全了,可以进产房了!”
庄颜几乎是被半扶半抬着挪上产床的。剧烈的疼痛和漫长的消耗让她眼神都有些涣散,但听到可以“用力”的指令时,一种本能的、最后的力气似乎又凝聚起来。
就在庄颜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宋明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那台已经准备了数月的索尼手持摄影机。在此之前,为了这件事,他已经跟母亲和产科医生掰扯了一整天。
刘红梅摆摆手,白了他一眼:“产房那种地方,你进去做什么?想一出是一出!”
“国外都这样,”宋明宇据理力争,“丈夫陪产是支持妻子,也是见证生命的诞生。”
“国外是国外,咱们是咱们!”刘红梅皱着眉,“再说了,你进去能帮上什么忙?还不是添乱!”
连妇产科的王姨,听后也面露难色:“明宇啊,不是阿姨不让你,这……产房确实很少有男家属进去的。场面……不太好接受。有姨在呢,你有啥不放心的。。。”
“我就是想要亲眼看着我的孩子出生,”宋明宇摇着王姨的胳膊,“我就想陪在我媳妇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他把头都靠到了王阿姨肩窝子里撒娇,小嘴叭叭的跟她讲“父亲在场”的意义,刘红梅叹着气捶了他好几下,他越被劝态度越坚决。
他下定决心要记录下自己想象过无数次那个场景:他举着摄影机,妻子努力的样子,婴儿第一声啼哭,自己初为人父的泪水。他要制作一部家庭纪录片,将来给孩子看——你看,你是这样来到世界的,爸爸妈妈一起迎接了你。
“算了,红梅,他想进去看就进去吧,唉,现在的年轻人,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么。。。。”
王姨拗不过,做出了最终的让步。
此时,
他换上了消毒衣帽,跟在护士身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混合了激动、紧张、以及某种未知恐惧的复杂情绪充斥着他的全身,
他不知道,门后的世界,将向他展示生命诞生最原始、最震撼、也最彻底的一面,而这幅画面,将永久地改变他看待妻子、看待亲密关系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