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明宇举着摄影机走进产房时,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温热潮湿的气息让他怔了一下。
庄颜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她已经疼了近七个小时,开指过程缓慢而折磨。助产士正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指导她呼吸。
“来,深吸气——屏住——用力——好,慢慢呼气……”
宋明宇打开摄影机,取景框里是妻子扭曲的面容。他试图找角度,想拍得美一些,却发现无从下手。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与“美”无关,只与“生”有关。
时间变得粘稠。他看见庄颜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经渗出血丝;看见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看见助产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探入检查,然后平静地说:“开到六指了,继续。”
“呜——呃啊——!”
庄颜的痛呼声渐渐的不同寻常,那声音低沉、粗粝,已经不像是从喉咙发出,更像是从腹腔深处、从被挤压变形的内脏之间、甚至是从骨骼缝隙里硬生生摩擦出来的。它短促,压抑,带着一种动物般的原始力量,像受伤母兽的闷吼,又像某种重物在极力抵抗碾轧时发出的、濒临断裂的呻吟。这声音里没有了清晰的音节,只剩下纯粹痛苦的物理形态——一种被逼到极限后,无法用语言承载,只能以最原始的声带振动来宣泄的、非人的呐喊。
像狼叫。
这声非人的痛吼像一记重锤,砸在宋明宇的耳膜上,也砸碎了他试图通过取景框维持的“记录者”的冷静距离。他握着摄像机的手猛地一抖,镜头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脱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对准取景框,可框住的画面却让他胃部一阵紧缩:庄颜的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汗水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角和脸颊,那张他熟悉的、清秀甚至有些冷清的脸,此刻被一种纯粹而暴烈的痛苦彻底重塑了。镜头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张脸,下移到她紧绷的脖颈、暴起青筋的手臂,最后落在那高高隆起的、正经历着可怕变形的腹部。他看见无菌单下她双腿难以自控的剧烈颤抖,看见助产士按住她膝盖的手。摄像机似乎变得有千斤重,他举着它的手臂开始发酸,指尖冰凉。
“颜颜,我在呢。”他下意识地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放下摄像机,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助产士用眼神制止了——他只能站在规定的位置。于是他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重复:“快了,快了,听医生的,呼吸……对,就这样……”
他的安慰在剧烈的疼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开八指了。助产士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加快了。医生的脚步和走位逐渐乱了起来,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宋明宇听见“胎位”、“可能需要侧切”这样的词。他握摄影机的手开始不停出汗,以至于不隔一会儿擦下手汗的话,滑的握不住机器。
九点十五分,庄颜被要求上产床正式分娩。她的双腿被架起,分开。那个姿势让宋明宇瞬间移开了目光——不是出于羞耻,而是一种本能的、难以言喻的震动。那是他妻子的身体,却又如此陌生,如此……公开地承受着如此私密的痛苦。
“看到头了!再用力!”助产士的声音带着鼓励。
“颜颜,加油!就快出来了!”他提高了声音,试图盖过她的痛苦,也盖过自己内心的慌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被人弹动的橡皮筋,抖的变形。
他强迫自己重新抬起摄影机,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进来的“目的和初衷”。取景框里,那个他熟悉的身体正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变形。他看见了——真的看见了——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在张开的产道口若隐若现。庄颜的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的胃突然一阵翻搅。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点整。助产士拿起了剪刀。宋明宇知道那是什么——侧切。他看见锋利的刃口,看见皮肤被剪开,看见血。他的手开始发抖,摄影机的画面剧烈晃动。他试图稳住,深呼吸,但那股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
“快出来了!最后一把劲!”
庄颜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颈部的青筋暴起。她用尽全身力气——
就在那一瞬间,一团紫红色的、沾满白色胎脂和血污的肉体滑了出来,连着一段颤动的脐带。助产士利落地托住,婴儿没有立即哭,片刻死寂后——
“哇啊——!”
啼哭声清脆响亮,穿透了产房里所有声音,
“女孩!十点零三分出生,六斤八两!”
宋明宇愣在那里。摄影机垂了下来,镜头对着地面。他刚才看见了全过程——从剪开到拽出,从血污模糊到那个小小的人形被托举起来。他看见医生开始缝合,针线穿过皮肉,看见庄颜瘫软在产床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下身一片狼藉。
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断裂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墙角的污物桶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只吐出些酸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摄影机“啪”地掉在地上,所幸有带子挂在脖子上。视野边缘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助产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不惊的平静。有人把擦拭干净的婴儿抱过来,递到他面前:“爸爸看看,多漂亮的小姑娘。”
宋明宇抬起颤抖的手。他看着被包裹在襁褓里的那个小东西——皮肤红紫,皱巴巴的,脸上还沾着些白色的胎脂,眼睛紧紧闭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这就是他的女儿?这个陌生的、看起来甚至有些……丑陋的小生物,就是从刚才那场血肉模糊的战役中诞生出来的?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荒唐——这就是人类诞生的方式?疏离——这就是我的孩子?我该有什么感觉?可同时,一股汹涌的、毫无道理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想哭,想放声大哭,却发不出声音。他笨拙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么软,那么烫,像一块刚出炉的、脆弱至极的嫩豆腐。
他的目光掠过婴儿,无法控制地移向产床。庄颜正被清理,护士用大块的纱布擦拭着她腿间的血迹。
那个部位红肿、外翻,针脚清晰可见。
他突然理解了母亲和王姨的劝阻。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荒唐与幼稚。
不是厌恶。绝对不是。
是一种近乎宗教性的震撼。那个身体——他曾经抚摸、亲吻、与之亲密交融的身体——刚才完成了一件如此野蛮、如此伟大、如此超越凡俗的事。它被彻底打开,被破坏,然后诞生了一个新的生命。这个过程里没有美,只有血、疼痛、撕裂和竭尽全力。
护士把包好的婴儿放在庄颜胸前。庄颜虚弱地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她抬头寻找宋明宇,眼神疲惫却发亮:“明宇……是我们的女儿。”
宋明宇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潮湿。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他只是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初为人父的喜悦,至少不全是。
那泪水里混杂了太多东西:对新生女儿那种陌生又揪心的感动,对妻子所承受一切的恐惧与震撼,对自己无力分担的愧疚,以及一种深刻的、无法言说的距离感。
他仍然爱她。但这种爱在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发生了质变。它不再是男女之间那种带着欲望和占有的爱,而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尊敬。他看着她疲惫的面容,看着她身上那些为了生育而留下的痕迹(有些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消失),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她所经历的,正如她也永远无法理解他此刻内心的崩塌与重建。
他弯腰捡起摄影机。取景框里还残留着最后的画面——婴儿刚刚娩出的瞬间。他按下了删除键,然后关闭了电源。
有些时刻,或许只该存在于记忆里,不该被反复观看。
护士推着庄颜和婴儿出产房时,等候在外的刘红梅最先迎上来。她没有立刻去看孙女,而是先俯身查看庄颜的状况,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低声问:“怎么样?还撑得住吗?”得到庄颜虚弱的点头后,她才接过护士递过来的襁褓。低头看向孙女的那一刹那,这位平日里严肃干练的体检中心主任,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嘴角的线条变得异常柔软。
宋明宇站在旁边,双膝发软,看着这一切。母亲问了什么,他好像听不见似的,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无菌服下黏腻不堪。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几个哥们发来短信:“刘翔退赛了!太可惜了!你感觉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复。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名字和赛事,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走廊窗外,深夜的医院停车场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这个国家还在为一场意外的退赛而议论纷纷,而他的世界里,一场更私人、更彻底的重建刚刚开始。
他走到庄颜的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了些温度。
“辛苦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庄颜虚弱地摇摇头,目光落在母亲怀里的襁褓上,微笑起来。
宋明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正在熟睡,对这个世界即将给予她的所有期待、压力、爱和伤害一无所知。
他感到眼泪又要涌上来,但这次,他没有抗拒。
因为在这个充满震撼、恐惧和失去的上午,他也得到了某种坚固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激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扎根在血与疼痛里的责任,一种对生命诞生最原始的敬畏,以及……对一个女性所能付出的、超乎想象的牺牲,那份近乎神圣的感激与臣服。
而这,或许就是诞生的全部意义——毁灭一些,重建一些,然后带着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