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外,周怀英拿着单据快步走到葛志刚身边,语气急切:“师傅,罗晓雯情况暂时稳定了,右小腿胫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加轻微脑震荡,医生说万幸避开了要害,现在还在昏睡。”
葛志刚掐灭燃尽的烟头,说:“肇事者呢?有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跑得干干净净,手法绝对专业,根本不是普通的交通肇事逃逸,“目击者只看清是辆无牌黑色摩托车,骑手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还戴了头盔,撞人后没敢多停,直接冲进旁边的老巷就没影了。我们已经联动省厅技侦和当地派出所调监控,但老巷那边是监控盲区,周边监控也不全,查起来难度极大。”
“警告罗志忠不成,就对他女儿下手,这群人是真的无所顾忌,明着挑衅我们。
伪造签名、替换工程文件、弄出一百四十多万的亏空,现在又敢明目张胆搞谋杀未遂,怀英你记住,我们现在挖的不是陈启明的尸骨,是某些人赖以为生的根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师傅,我心里有数,我总觉得沈国栋脱不了干系。档案馆那份被动过手脚的结算报告、吴管理员指尖那抹新鲜的蓝色墨迹,还有罗志忠在超市地板上崩溃发抖的样子,所有线索拧在一起,都在往他那边靠。对了,罗志忠现在情绪怎么样?能问话吗?”
“吓破了胆,整个人魂不守舍,但女儿出事,反倒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张强刚给我汇报,他情绪稍微平复后,就一直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信…那封信…真的不是陈老师写的…千万不能搞错…’”
周怀英心头猛地一震,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疑惑:“什么信?和陈启明失踪有关?我怎么没在当年的卷宗里看到相关记载?”
“那封信当年被列为关键线索,但因为没查到实质证据,后来就被一笔带过了。就是2003年陈启明失踪一周后,市教育局纪检组收到的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清清楚楚举报雍州一中操场改造工程偷工减料、虚报工程量,还涉及贿赂验收人员,直接点了施工方宏远公司和校方负责人的名字,更特意提了陈启明因为坚持原则,多次和施工方发生冲突,处境很危险。”
“难怪当年会认定陈启明是举报遭报复失踪!那当年不是已经认定,这封信就是陈启明写的吗?说是他失踪前特意寄出去的举报信,算是他的‘绝笔’?”
“只是倾向于这个判断,并没有实锤。那封信是打印稿,信封和信纸上连一个指纹都没有,投递地点是市邮局门口的公用邮筒,根本无从查起。
唯一的线索就是信封上‘市教育局纪检组’几个字是手写的,和陈启明的笔迹有几分相似,鉴定专家当时说,要么是他本人写的,要么是有人刻意模仿。也正因为这一点,这封信才成了当年‘举报遭报复失踪’推论的关键依据。”
“这么说,当年的调查方向,可能从根上就错了?如果这封信不是陈启明写的,那他的失踪就和举报无关,背后的动机肯定更复杂、更吓人!罗志忠既然能说出这句话,他当年肯定知道内情,说不定还见过写这封信的人!”
“现在问不出什么,他恐惧到了极点,说话语无伦次,问急了就抱着头发抖,什么都不肯再多说。
晓雯刚出事,他现在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强行审讯只会适得其反,弄不好还会让他彻底闭紧嘴。先让他缓一缓,安排人手24小时盯着,加强保护,别再出意外。当务之急,是重新核查那封匿名信,一定要找出破绽!”
“我马上去市局档案室调取信件原件,立刻送法医中心做重新鉴定!现在的鉴定技术比十六年前先进太多,当年没发现的破绽,这次一定能查出来,不管是笔迹还是墨迹,都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不能只做笔迹鉴定,要查得全面些。带上技术科最精密的设备,信纸本身、打印墨迹的成分、信封上的邮戳、甚至是封口的胶水残留物,全都要一一核查!这封信到底是真线索,还是有人故意布置的迷魂阵,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再被误导了!”
“放心吧师傅,我都记下来了,一定查彻底!”周怀英重重点头,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又有力,透着不容耽搁的紧迫感。
三个小时后,市局法医中心物证鉴定室,周怀英紧紧盯着工作台上的匿名信原件,语气急切地问秦法医:“秦老师,鉴定有结果了吗?是不是能确定,这封信到底是不是陈启明写的?”
秦法医指着显微镜连接的电脑屏幕,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周队,不怪当年的鉴定专家出错,乍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和陈启明的确实高度相似,几乎能以假乱真,但放大五百倍后,破绽就很明显了。你看这笔画边缘,全是颗粒状的墨点堆积,根本不是自然书写形成的墨迹渗透,这绝不是手写的。”
周怀英立刻凑到屏幕前,眼神锐利,连忙追问:“那是喷墨打印的?有人想用打印冒充手写,误导当年的调查?”
“比这更隐蔽,是高精度喷墨打印后,再用极细的笔尖进行精密描摹覆盖的。描摹者的笔力控制得非常好,模仿能力极强,就是为了彻底掩盖打印痕迹,假装是手写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关键发现——信封字迹的墨水成分,和陈启明惯用的‘英雄’牌蓝黑墨水完全不一样,反而和2005年后才在市面上普及的一款中性笔墨水成分高度吻合。”
“什么?2005年后的墨水?秦老师你没搞错吧?陈启明2003年就失踪了,这封信如果是2003年投递的,怎么可能用到2005年后才有的墨水?这说明,信封上的字迹根本不是2003年写的,是后来有人伪造的!”
“绝对没错,这是最硬的证据。信纸是当年很常见的A4复印纸,没法追溯来源,但打印内容也有问题。
你看,在特定红外波段下,信纸右下角边缘有极其微弱的、被擦拭过的压痕,像是档案页码的编号,我们推测,这张纸是从某个装订好的档案册里撕下来的,撕下来后有人刻意擦拭过,但没擦干净。而且打印内容的墨粉分布有细微断层,像是扫描件打印的,不是原始文件直接打印的。”
“也就是说,整封信从头到尾都是赝品?是有人在陈启明失踪后,特意伪造了这封信,故意寄到纪检组,就是为了误导当年的调查方向,让所有人都以为陈启明是因为举报被报复失踪的?”
“大概率就是这样。结合墨水和墨粉的老化程度,我们综合判断,这封信的伪造时间应该在2005年到2010年之间。
这个人这么做,目的绝不只是误导调查,更像是想彻底坐实陈启明‘因举报被杀’的‘事实’,从而掩盖陈启明失踪的真正动机,掩护真正的凶手!”
周怀英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掏出手机拨通葛志刚的电话,语气坚定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师傅,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定了——那封匿名信是假的!
全都是伪造的!信封上的字迹用的是2005年后的墨水,是后来描摹伪造的,信纸是从档案册里撕下来的,信的内容也是扫描打印的,根本不是陈启明写的,也不是2003年寄出去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周怀英能想象到葛志刚此刻的神情——震惊、愤怒,还有那深埋在眼底,被十六年时光磨砺得愈发锐利的决心。良久,葛志刚的声音才传来,低沉得如同深渊回响,却透着破开迷雾的清晰:“假的…好一个瞒天过海,十六年了,我们竟然被一封伪造的信误导了这么久!怀英,你想过没有,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我想过了!这意味着,当年除了陈启明,还有第二个知情人!这个人不仅知道操场工程的所有黑幕,甚至可能知道陈启明失踪的真相,知道谁是凶手!
他在陈启明失踪后伪造这封信,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为了转移视线、掩护凶手,不管是哪种,他都是除了凶手之外,最接近真相的人!而且,他很可能还活着!”
“第二个知情人…十六年了,这个人藏得可真深。怀英,罗志忠反复念叨‘不是陈老师’,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是不是早就知道信是伪造的?”
“极有可能!罗志忠当年是操场工程的工地负责人,是核心圈子里的人,工程的黑幕他肯定一清二楚,陈启明的情况他也必然了解!他现在说这句话,要么是知道谁是真正的写信人,要么…他就是当年参与伪造信件的人之一!”
“不管他是哪种情况,现在他都是唯一能撬开这个口子的人!”葛志刚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他女儿刚出事,他现在的心理防线是最脆弱也最复杂的——有对女儿的担忧,有对凶手的恐惧,还有可能藏着十六年的愧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怀英,你立刻带着鉴定报告回来,我们亲自去见罗志忠,就算撬不开他的嘴,也要看出点端倪!”
“是!师傅,我马上就到!”周怀英挂断电话,迅速将所有物证重新封装好,抓起鉴定报告,快步冲出鉴定室。她知道,这一次,他们终于撕开了十六年迷局的一道口子,离那个被掩埋的真相又近了一步,而这一步,注定步步惊心,容不得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