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
联军的每一步前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尽管王朝在后撤,他们的防御仍然卓有成效,直到大约下午一点半时,从清晨发起的攻击才暂时宣告结束,五号湖泊周边的王朝军被驱赶向西侧,已经疲惫的联军也暂时停止下来进行休整。
战斗告一段落,在湖畔持续了一整个早晨的枪炮声终于消停了下去。
联军方面决定休息三小时后再继续推进。
我乘着埃雷拉龙途径几小时前的战场,役畜索里安们拉着车与我相向而行,车上载着牺牲者的遗体,他们会被安葬在归乡的伊比利亚控制区总部,墓碑上会刻上他们的名字,简单的生平。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支离破碎的尸体无法分辨身份,最终只能被埋在乱葬岗。
事实就是这样残酷而无可奈何。
埃雷拉龙往前走的时候,我草草看着被车运走的尸体,看到的几张脸中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归乡军们席地而坐,一点也不在意地面的肮脏,许多人看到我经过也没有敬礼,他们只是想找个尽量舒适的姿势躺着。
我不在意这一点,本来我就不大习惯别人把我当领导看,如果他们省去了对上级的流程,或许还能让我舒服点。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姜琳玲正在上空飞行,她自告奋勇说要给我引路,把我引到熟人们在的地方。
应该说她办事还是挺有效率的,很快我就到了地方。
从埃雷拉龙背上下来的时候,我受到了还算是热烈的欢迎。
其中不包括薇拉,他们说她刚打完仗就直接倒地不起了,查兰杰来了查看半天她伤在哪里,最终确认她只是睡着了。
上游倒是没有上来就薅我的头,他大概也知道得在大家面前有点分寸,给我这个第二长官一点面子。
安迪走过来的时候手还打着哆嗦,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之前也害怕,不过得学会怎么样不怕到失去理智,这样人类才有明天。
姜琳玲从空中降了下来,不出意料地开始吹嘘自己立了什么大功,第一个侦察发现敌人陆军,标点辅助联盟炮兵的炮击,我还是表扬了她,毕竟这些功劳都确实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立下的,虽然她可能夸张化了自己的英勇。
查兰杰向我打招呼的样子很亲和,她已经算是身经百战了,我不必担心她有什么战斗意志上的问题。
瓦夏和阿芙朵佳都在这里,第三和第四大队的战友们经历了数小时的强攻,暂时凑在一起休息。我看到瓦夏正在聚精会神地揉着阿芙朵佳的肩膀,他姐姐舒舒服服地盘腿而坐,眯上眼睛露出一脸的惬意。
云绫华到的比我还晚一些,轻骑兵们追击的更远,现在陆续回来了,前方的缓慢推进和侦察任务交给了二营的其余大队,以及一营的空闲部队。
云绫华乘着本体轻快地小跑经过军阵,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提着骨刀,虽然身上的制服沾着血,但她的面庞倒是还算干净。
我想起了在巴塔哥尼亚的那次经历,大概能猜出她回来之前找了个地方把脸给洗干净。
她很轻易地就在人群里找到了我,遣散骨刀,举起右手冲我挥了挥,中国龙载着她走近了我。
“这么帅?”
“什么?”云稍稍歪过头。
“感觉你很帅。”我说。
“哪里帅?”云绫华笑了笑,故作姿态地抬手一扬自己的头发,从本体背上下来了。
“这可是恐龙骑兵啊,”我伸手拍了拍中国龙的脖颈,“而且是拯救人类的恐龙骑兵,哪里都帅。”
中国龙若无其事地用脸蹭了蹭我的手臂,云绫华走到我身边,“呵,这也是男人的浪漫?”
“嗯,”我点了点头,“男人拒绝不了恐龙骑兵。”
“那男人真是好懂啊。”
“某些特定时候这句话没错。”
“比如现在?”
“比如现在。但可别犯经验主义错误。”我摇了摇手指。
我们一起坐到了地上,加入了战友们的闲谈中。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看到一个两翅膀张开能有那~么~大的姐们,一个俯冲就从我跟前蹿过去了,然后周围那些个王朝军啪唧一下都死了!”姜琳玲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的见闻,把自己的双手完全张开,为了增加效果还挥了起来,当然不足以形容那种大小,毕竟她的手张开还没有自己的翅膀宽。
“是联盟军那边的吧?”查兰杰问。
“穿的一身乌漆嘛黑的,大概是吧。”姜琳玲捧着自己的脸叹息道,“诶,老柯,你说你要是拿到这块灭绝了,能不能开发点新功能?比如说给我加数值,越高越好,用脚填的那种!”
“你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回答,“至少我手里这个寄生虫从没告诉过我有这种能力。”
“我好像没有允许过你在众人面前叫我寄生虫吧,智人?”灭绝的声音幽幽地在我的耳畔回响,“你缺乏对我最基本的尊重。”
“尊重应该是互相给予的,”我用精神声音回答道,“你本质不就是个黑中介嘛,以前可没见过尊重我的人权。”
“说的也有理。我以为你只是平平无奇的八十亿之一,万一死了还能再换一个呢。”
“现在你可找不到下一个倒霉蛋了。”
“这没说错。而且我也习惯了和你共处了,你的手挺舒服的。作为回报,我就特许你这样叫我吧。”
“你果然灭绝人性吧,你以为这样就权责对抵了?”
“对啊,我不就是‘灭绝’吗。”
灭绝的声音消散了,我总感觉这家伙在笑,还是在一脸奸邪地笑。
薇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看到我出现的时候,佯装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我的天啊,监委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了这里?”
“我吹的。”上游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
“哦呵呵,监委大人的待遇有多好,连咱们的指挥官阁下都得乖乖帮他代步。”薇拉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我四肢健全,用不着什么风来帮我的忙。”我用抱怨的目光扫了上游一眼。
“哎呀,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薇拉伸了个懒腰,“我知道你是来查看部队的状况的,在这也坐不久,工作辛苦了。”
“没什么,至少我的工作还算挺安全的。你们一线的要小心啊。”
“嗯,感谢你的关心。”
我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照理来说应该是后勤队。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罗心莲从车头上跳下来,放下挡板,协助索里安们将补给分配给二营的战斗人员。
我们站起身前去帮忙。
“大家都还好吗?”罗心莲向我们问。
“不好不坏吧。”阿芙朵佳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弹药箱从车上搬下来,“今天有不少伤亡,不过还在预期范围之内。”
“对我们有什么要求吗?”伤亡的消息明显让罗心莲担忧了。
“啊,没什么。你们做的挺好的。”阿芙朵佳笑了笑以示安抚。
弹药和碎片资源按小队分配了下去,补给配置完成之后,我站到车头上,发表了一段鼓励战斗意志的演讲。
大概内容是肯定战斗员们的勇敢,肯定我们取得的成绩,以及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单纯的工作内容。
我不擅长做这个,不过因为我的身份,似乎总能多少产生一点榜样的力量,所以还是得尽力表现得慷慨激昂。
结束了演讲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归乡军之中有一个异常高大的黑色身影。
瀚东武的形象太过具有辨识度,即便没有多加一丝注意力,还是能很轻松地从人群中认出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从车上下来。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她对此有何评价。
在我看来她大概率根本不在意我说的是什么。
随后她转身离去,大概是准备回到指挥部。
我结束了演讲之后,和上游一起走了走五号湖泊周围的阵地,做了些初步规划。
王朝军撤退的时候把带不走的火炮都炸毁了,我们没办法利用,只能先把它们从炮位上清除掉。除去火炮残骸之外,王朝军还留下了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碎片资源,我们决定和联盟军五五对分。
随后我们确认了一下对防线的哪些部分进行改造,方便它为我们所用。
做完这些之后,我们也动身回指挥部。
吉兰泰还没有回来,我回来的时候,指挥部里的参谋们正在埋头做战斗记录,规划前进路线。
......
“朱成,洪。和朕谈一谈你们的看法吧。”瀚东武坐在书案后。
“他们缺少重武器,也缺少可以武装的重装单位,除此之外战斗意志还不错,步兵和轻骑兵都有战斗力。”朱成回答。
“我觉得还成啊,”洪山东挪动着膝盖,试图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坐姿,“至少都敢冲阵。”
“而朕觉得你们应该提高警惕。”瀚东武语气平静地说。
“警惕?”
“瀚,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想要维系一个组织,并且想要保证它始终有战斗力,其中必须有利益相关。朕知道,你们会说他们的共同目的是挽救自己的族群,所以他们必然会紧密团结在一起。然而,你们也知道,他们的记忆是不完全的,记忆不够深刻,他们对自己的来源就不会有深切的感情基础,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有可能会为那个幻想中的过去赌上一切吗?”
“唔......可是毕竟王朝也要灭掉他们啊?”
“假若他们遭遇了一场巨大的生存危机,撒哈拉又突然改变了策略,宣布只要投降,就允许他们存活下去,你们认为,会发生什么?”
“瀚,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他们有可能会投敌?”
“朕还需要更多的观察,”瀚东武冷静地回答,“现在朕只是提出一个设想。这个设想基于半人复兴者的身体特性,他们不需要饮食,不需要睡眠,没有生活的需求,只要不被杀,就不会死。会杀死他们的只有战场,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必须得有无比强大的信念。这些天来,朕听过他们的演讲,他们都在谈论‘为全人类的未来’,像是一群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未必总能在现实面前保持信念,即便其中有人能做到,也会有更多的人丧失这种勇气,这种混乱的时刻更加危险。”
“那......瀚,我们怎么做?”
“保持警惕,留好后手,我们不能确保自己的盟友总是可靠。但朕相信,至少有一部分归乡军具有坚定的战斗意志和决心。如果能利用好他们的力量,那就再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