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一声令下,赵家帮人转身往回返。
悬羊挂角那一片,树稀草盛。而赵军他们往回走,这片林子就是树多了。
尤其这一片鱼鳞松多,成百上千年的大树,树冠层层叠叠,林下光照特别微弱。
这种环境,野草很难旺盛生长,地面大多是厚厚的腐叶、苔藓,只有零星耐阴小草,整体杂草很少。
“咱别光走道儿,都四处撒摸撒摸。”赵军边走,边跟身边几人道:“这林子里备不住都有棒槌。”
“棒槌!”赵军话音刚落,就听有人这么喊。
“嗯?”这一喊,给赵军喊一愣。他转头望去,就见马胜跑了出去。
不远处有棵大椴树,马胜到那树旁站定,摘下背上56式半自动步枪,插在地上充当索拨了棒。
“几……几品叶?”王强最先回过神来,出言回应。
“四品叶!”马胜再喊,王强再应:“多少苗?”
“满山都是!”马胜有些激动,扯着嗓子回应。
马胜声音落下,赵军几人都跑了过去。
果然就见一根笔直、光滑的单根绿茎从土里伸出来,在茎的顶端,均匀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水平散开四根长长的叶柄,一圈对称排布,稳稳撑开,不挤不乱。
七月青榔头挂杆,八月红榔头满山。
眼下这时节,正是放山人口中的青榔头市。
四品叶中间,青色的参籽就簇在杆顶。
赵军看了一眼那四品叶,紧接着就对周围人说:“赶紧,搁这一左一右找,肯定还有!”
放山行称四品叶为一撮,五品叶为一堆。
即便这四品叶是飞鸟、小兽排泄在此地的参籽所出,周围没有比它年份更久的。
可既然它长这么大,那这些年它结的参籽落于周围,大地必会孕育出其它的野山参。
换句话说,就是它妈未必在这附近,但这附近一定得有它孩子。
果然,赵家帮几人都不用远走。不出十米,马胜、林祥顺、张援民接连喊山,赵军、李宝玉、王强回应时,三人喊的皆是“步步登高”,也就是三品叶、灯台子。
那三苗灯台子错落藏在一片蕨类杂草之间,赵军当即让张援民、王强、李宝玉动手抬这三苗灯台子,让马胜、林祥顺继续在周围搜寻。
而他自己,则动手抬那苗四品叶。
什么工具都没带,赵军也不慌乱,随手撅根树枝,一手拽一头,一手撸下树叶。
然后,赵军选粗细适合的部分,撅下一拃来长的一段。
有了临时抬参的工具,赵军也没急着下手。
他先是从身后抽出鹿皮刀,直接将那四品叶的地上茎,连叶带茎都割断并丢在一边。
赵军这么做,是因为现在这地上茎能立住,可等拨土露出芦头来,那不及小手指头粗的细芦头,顶着四五十公分高、还带四片大叶的地上茎,就未必能立住了。
赵军倒不是怕这地上茎倒,关键是怕它倒的时候,把参芦头给撅折了。
而这,也是老辈放山人抬参时,要将地上茎绑起来的真正原因。
说怕棒槌跑了,那是迷信。真正的,是怕造成经济损失。
割下了地上茎后,赵军开始抬参。可那木棍刚拨开腐殖土,马胜、林祥顺就凑了过来。
两人怕打扰赵军抬参,到跟前后都没吱声。
“哥、二哥,咋地啦?”赵军停下手问了一句,马胜回答道:“军呐,我跟胜子在那边儿,看着几苗小巴掌。”
小巴掌都是十多年的小捻子,赵军想了想,对二人说:“你俩在那巴掌旁边立个棍儿,等我忙完了,我过去再处理它们。”
说完这话,赵军抬手对马胜、林祥顺道:“哥、二哥,你俩没事儿就搁旁边转悠,这一片咋也得有个二甲子啊。”
“对!”林祥顺闻言,当即点头道:“军,你就抬这四品叶吧,那边儿我俩就找了,要有二甲子、灯台子,咱抬出来,到时候给我弟妹炖老母鸡吃。”
之前赵家帮放山抬出残参或是灯台子、二甲子,就都晒干留着给马玲给坐月子补身体。
可开参王大会招待往来宾客的时候,赵有财拿野山参炖汤,将家里存的那些残参、灯台子、二甲子都给用了。
对此,赵军倒是没着急。反正他媳妇儿还得几个月坐月子,有这几个月的工夫,弄几苗参还不容易吗?
马胜一听林祥顺这话,当即更来劲了,提着半自动就走。
此时他已经将半自动前的刺刀拨开,用这个当索拨了棒一路拨草。
打发走了马胜、林祥顺,赵军继续抬参。
他顺着芦头慢慢往下拨开腐殖土,在看清参体的走向之后,赵军再循序渐进向外、向深处清理艼、艼须、参须。
木棍在赵军手中使来,不比鹿角匙差,挑开缠绕的草根,拨出一根根完整的须子。
一帮人忙活到中午,才将七苗参包进青苔、松树皮里。
后来马胜、林祥顺又发现两苗二甲子和一苗灯台子,在赵军判定那两苗二甲子不是转胎的六品叶后,他干脆让马胜、林祥顺拿这两苗参练手,也学着往外抬参。
至于那四苗巴掌,赵军用挂反兆的方式留了记号。这四苗参太小,就让它们在这里先长着,等二三十年后,自己再带人来抬。
全都收拾完,时候就不早了,夹着棒槌包子的赵军让李宝玉在前开路,一行六人急匆匆地往回走。
“兄弟呀。”走着走着,张援民忽然开口,对赵军道:“我才想起来个事儿啊。”
“啥事儿?”赵军问,张援民道:“你记着咱抬琥珀龙不得?”
“记着呀,咋地啦?”赵军再问,张援民说:“按如海说那意思,后来庞瞎子搁那河对岸,又抬出苗石龙来。”
“对呀。”赵军点了下头,道:“咱不学那秘诀了吗?石龙木龙两岸游嘛,你忘啦?”
赵军会那几句参帮秘诀,都没瞒着身边这些人。
“我没忘。”张援民道:“我想说的是,那河两边都是老埯子啊。”
“呀?”听到张援民这话,赵军脚步一顿,瞬间就明白了张援民的意思。
当初抬那琥珀龙的时候,还是象牙鼻市呢,那时候找参跟大海捞针似的。
所以在抬出琥珀龙后,赵军带人在周围划拉一圈,然后就回来了。
如今都青榔头市了,那地上茎在外头杵着,这时候再去趟那河两边的埯子,肯定会有收获。
想到这里,赵军当机立断:“明天叫着小洋、如海一起来。”
这时候,赵军又想起自己小舅子了。
都说这人呐,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
马洋就是只有在放山的时候,赵军才格外得意他。
一帮人乘车往家返,回到赵家大院的时候,都已经四点多了。
赵军一下车,李如海就凑了过来。
“大哥!”李如海对赵军道:“张来宝走了。”
“啥?死了?不能吧?”赵军一脸震惊,道:“啥前儿事儿啊?啥病啊?”
“不是啊。”李如海一看赵军是想岔劈了,紧忙解释道:“他跟人家坐火车走了。”
“啥?”听李如海如此说,赵军心里的惊讶不但没减少,反而还增加了。
这是因为赵军知道张来宝没有外地亲戚,这人不应该能坐火车往外走啊。
就在这时,李宝玉抱着三个棒槌包子从车上下来,问李如海:“你咋知道他走了呢?你看见啦?”
“我没看着,我明月姐看见的。”李如海道:“我明月姐说张来宝是跟个男的走的……”
“那对呀。”李如海话音落下,张援民笑道:“他肯定跟男的走啊,他要跟女的走,那是私奔了。”
“他私什么奔?”王强笑道:“他那身体,他能奔了吗?”
“哈哈……”众人一阵哄笑,李如海却没笑,他又向赵军凑了一步,才道:“大哥,据知情人士透露,跟张来宝在一块堆儿的,是韩胜利的儿子。”
“谁?”赵军不是没听清,而是被李如海的话吓了一跳。
自己的敌人和敌人凑在一起,那他们能干什么?肯定是对付他们的共同敌人。而他们的共同敌人,那不就是自己吗?
“我不能是多心了吧?”赵军喃喃自语一句,可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
“不是我多心,她都跟李建设奔小树林去了!”锦西赵家,赵金辉泪流满面。
昨天下午,赵威鹏一行到沈阳,在梁占山、梁占河家落脚,今天中午他们回到自己家。
一回家,赵金辉就开着他那213,去找他那心心念念的小翠。
可等赵金辉开车过去,看到的一幕却让他伤心欲绝。
当一个二百多斤的大胖子泪流满面时,那他是真伤心了。
“大孙儿啊,别哭了啊。”赵老爷子声音沙哑地劝赵金辉,而赵老太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老两口就这一个大孙子,看到赵金辉哭,他俩心疼得都不行了。
“别特么尿叽的!”赵威鹏看赵金辉这样儿,是既生气又心疼,他将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冲赵金辉道:“我早就说找媒人上老张家提亲去,你非说等等,这回等吧!”
“我不寻思我闯出一番事业,完了我再瘦瘦的吗?”赵金辉如此说,赵威鹏狠狠一甩手,道:“去你妈!你特么还能瘦?”
“你说啥呢?你好好跟儿子说话!”梁雪梅本就心疼儿子,一看赵威鹏还这么说赵金辉,当时就不干了。
赵威鹏斜了梁雪梅一眼,他刚要说什么,却听小丫头赵金乐带着哭腔对赵金辉道:“哥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疼。”
此时的赵金辉,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小妹妹心疼他,赵金辉更受不了了。
“小妹呀!”赵金辉落泪,看着赵金乐道:“哥心更疼啊,哥这心呐,跟针扎的似的。”
听赵金辉这话,刚又点着一根烟的赵威鹏,直接将脸别过去,才将烟送进嘴里。
“哥!”赵金乐抱住赵金辉粗壮的胳膊,道:“你别哭了,等我长大了,我嫁给你!”
赵金乐此言一出,屋里一片寂静,就连赵金辉也不哭了。
赵金辉低头,就见赵金乐眼睛里除了泪水,剩下的全是对他的关心。
赵老爷子、赵老太、赵威鹏和梁雪梅也都愣在当场,这年头的孩子单纯,这么小的赵金乐哪懂情和爱呀?她能说出这话,完全是在乎赵金辉,不想赵金辉再伤心难过。
“小妹儿!”稍微愣神过后,赵金辉泪水更汹涌了,但这都是感动的泪水。
“傻丫头,我是你哥。”赵金辉用胖手抹着赵金乐脸上的泪水,道:“等你长大了,哥给你找个好婆家,完了风风光光的给你嫁出去。”
“哥,别给我嫁出去!”赵金乐闻言大哭:“我要跟你、跟爸妈爷奶永远在一起。”
“小妹!”赵金辉也是性情中人,一听这话,再也受不了了。
“哥!”赵金乐将头埋进赵金辉那比马玲还大的肚子上。
“小妹!”这哥俩抱头痛哭!
赵老爷子、赵老太、赵威鹏、梁雪梅:“……”
四个长辈看着那兄妹俩哭了五六分钟,谁也不劝、谁也不哄,就让他俩哭。
等哭够了,赵金辉一抹眼泪,大声道:“如海那天说的对,大丈夫何患无妻,我……”
“哥。”忽然,赵金乐打断赵金辉的话,道:“那天我听小巧说,如海哥好像找着媳妇了。”
赵威鹏一家在永安的时候,住赵军家的老宅,跟李家是东西院。所以,赵金乐跟李小巧的接触最多。
这孩子懂事是懂事,但她不懂大人那些事。
她此话一出,赵金辉刚刚撑起来的坚强瞬间破碎,眼泪哗哗的。
“哥……”赵金乐有些懵,她下意识回头,想向四位长辈求助。可这时候,就连赵老太都破涕为笑了。
“行啦,大孙子,差不多得了啊。”半晌,赵老爷子发话,随口劝了赵金辉一句后,又对赵威鹏道:“大鹏,明天你就该干啥干啥去。我们这两天给我大孙女落完户口,完了我们也就回永安了。”
“啊?”赵威鹏听得一愣,梁雪梅忙道:“爹呀,咱今天才回来呀,不在家多待两天呐?”
“唉呀!不待啦。”赵老爷子看了赵金辉一眼,然后才对梁雪梅道:“赶紧让我大孙子离开这伤心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