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苍老而熟悉的广播声,就像一根无形的探针,在他的脑海深处轻轻一拨。
“请各位棋友就位,今天的对弈,马上开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断裂。
一边,是二十年前青阳县老干部局午后慵懒的阳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
另一边,是“夸父号”舰桥外,绝对零度下死寂无声的深空,和舷窗上缓缓流淌的星河。
陆沉闭了闭眼。
是幻觉?还是……提醒?
“警告!前方高能反应!侦测到高密度陨石碎片带!”
尖锐的警报声,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舰桥内所有人的心脏。
主屏幕上,原本平滑的航线前方,骤然亮起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红色扇面。无数细小的光点,正以毁灭性的相对速度,迎面扑来!
“立刻启动‘清道夫’脉冲阵列!规避动作,左舷三,上仰五!”舰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空天军大校,他的声音在第一时间响起,冷静而专业。
舰桥内,数十名操作员的手指在光幕上翻飞如蝶,一道道指令被迅速执行。
船体传来轻微的震动,“夸父号”巨大的身躯开始艰难转向。
然而,下一秒,另一重更加致命的警报,覆盖了之前的声音!
“警报!侦测到锁定信号!数量36!是美制‘守墓人’三型空间雷!已进入激活状态!”
“目标,动力舱!反物质引擎区!”
主屏幕上,三十六个幽灵般的红色锁定框,死死地套在了“夸父号”的结构图上,位置精准得令人发指。它们混杂在陨石碎片中,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包抄。
柯蒂斯的最后一份“遗产”。
“规避失败!右侧稳定翼受损!船体结构强度下降百分之十二!”
“三号脉冲炮塔失联!”
剧烈的震颤猛然传来,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舰桥内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从船体深处传来,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呻吟。
“完了……”一名负责轨道计算的白发专家,看着屏幕上那张越收越紧的绝杀之网,脸色惨白如纸,“这是死局……我们成了引力陷阱里的靶子!”
恐慌,开始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陆沉依然站在总指挥台前,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令人绝望的红色警报,而是穿透了屏幕,仿佛在看一片更广阔的星空。
那盘在脑海中响起的棋局,与眼前的绝境,缓缓重叠。
黑方的“卒”,已饮马帅府。
而他,就是那枚被围困的红“帅”。
“把指挥权限,给我。”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警报与杂音。
舰长猛地回头,看到了陆-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绝对冷静。
没有迟疑,舰长重重点头,在自己的控制台上,按下了授权移交的确认键。
“最高指挥权限,已移交至主任。”
“张涛,”陆沉头也不回。
“在!”张涛一个立正,仿佛不是在失控的飞船里,而是在西山的办公室。
“清点船上所有非战斗编组专家,集中管控。”
“是!”张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立刻转身,走向那些已经乱作一团的专家团队。他的步伐很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陆沉伸出手,虚按在总指挥台冰冷的面板上。
【洞察之眼】——太阳系全域引力动态图,强制推演!
轰——!
比上一次在西山指挥中心更加剧烈的痛楚,如烧红的钢针,刺入他的大脑皮层。他感到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但他顾不上了。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无比庞大、无比精密的动态星图。地球、火星、木星……每一颗星球的引力,都化为肉眼可见的、深浅不一的凹陷。而“夸父号”,就是这片巨大棋盘上,一枚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唯一的生路,在哪里?
陆沉的目光,落在了火星旁边,那颗渺小、黯淡的卫星上。
——火卫一,福波斯。
“所有引擎,关闭。”陆沉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主任?”舰长失声惊呼,“那样我们会彻底失去动力,变成……”
“执行。”
不容置疑的两个字,让舰长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嗡——
“夸父号”的轰鸣声戛然而去,在宇宙中陷入了死寂。它像一具冰冷的钢铁尸体,被陨石碎片和空间雷组成的罗网,拖拽着,坠向深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的瞬间,陆沉的十指动了。
他的双手悬浮在虚拟键盘之上,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反物质引擎,预热百分之三百!”
“姿态控制引擎,左七、右九,点火零点三秒!”
“主炮,取消充能,所有能源,转入舰体结构力场!”
一道道匪夷所思、完全违背了飞行手册的指令,被他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输入系统!
死寂的“夸父号”,像一头被唤醒的史前巨兽,猛然一震!
它没有加速,没有减速,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极其诡异的角度,完成了一次近乎于“漂移”的侧滑!
它擦着一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陨石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而紧随其后的数枚空间雷,却因为来不及变轨,一头撞在了陨石上,爆发出绚烂的火光!
“我的天……”白发专家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不是驾驶,这是艺术!
陆沉的脸色,因为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而愈发苍白,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夸父号”在他的操控下,仿佛变成了一名最顶级的芭蕾舞者,在陨石与爆炸组成的死亡舞台上,一次次地,上演着毫厘之间的极限闪避。
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线,精准地切入了火卫一的引力捕获轨道!
“他要干什么?他要撞上去了!”一名年轻的操作员发出绝望的尖叫。
只见“夸父号”的舰首,几乎要擦到火卫一那布满撞击坑的、荒凉的地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所有引擎,最大功率,向后喷射!”陆沉吼出了最后的指令!
轰——!!!!
蓝色的光焰,如同神罚之剑,从“夸父号”的尾部喷涌而出,狠狠地轰击在火卫一的表面!
“夸父号”本身,则借着这股绝强的反作用力和火卫一瞬间的引力弹弓效应,如同被投石索甩出的石子,以比之前快三倍的速度,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而那三十六枚被“引力漂移”甩在身后的空间雷,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片尚未消散的、狂暴的蓝色粒子流之中!
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足以让恒星都为之失色的,沉默的、盛大的连锁爆炸。
死局,盘活了!
舰桥内,一片死寂。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混乱从专家区传来!
“为了旧世界的荣光!”
一名地质学专家,双眼赤红,状若疯魔,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金属圆球,扑向了舷窗!那是一枚手控的微型核弹!
柯蒂斯的死士!
“小心!”
离他最近的张涛,瞳孔剧缩,想也不想,一个飞扑,在零重力状态下,死死地抱住了那名死士!
两人翻滚着,撞在舱壁上,张涛用身体死死压住对方握着核弹的手,另一只手肘,用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对方的太阳穴。
血,在失重的环境下,如妖艳的花,缓缓绽放。
整个舰桥,一片混乱。
唯有陆沉,头也未回。
他只是用手背,抹去鼻尖的血迹,对着依然处于呆滞中的舰长,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处理完一份普通文件。
“汇报舰体损伤,组织抢修。”
“航向不变。”
“我们,回家。”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舷窗外。
随着与火星的距离越来越近,他脑中的剧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但那座“档案库”的权限,却像被强行打开了一扇门。
一段不属于他前世记忆的、全新的“档案”,自行浮现。
【档案编号:001】
【项目名称:方舟】
【执行单位:第一文明】
【状态:……休眠……等待……唤醒……】
念头未落。
“主任!”一名负责天文观测的船员,指着主屏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您看……火星!”
众人齐齐望去。
在望远镜的超高倍率捕捉下,火星那永恒的、猩红色的背对太阳的一面,不再是亘古的荒漠。
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城市轮廓,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一点、两点……千万点脉冲式的光芒,在城市的几何结构上,如同呼吸般,依次亮起。
那光,不是欢迎。
是……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