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夸父”工程总装中心。
那行古篆【欢迎回归,首任执棋者】,在主屏幕上静静地燃烧了三秒,便如融化的雪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舰桥内所有的灯光与屏幕,也随之恢复了待机状态的暗色。只有中央控制台,还残留着陆沉指尖的余温。
“主任,”张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递上了一份行程安排表,动作恭谨,眼神却带着一丝探寻,“‘夸父’号的点火仪式定在四十八小时后。按照流程,您需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系统授权。另外,西山那边,最高首长传话,让您……处理好自己的事。”
处理好自己的事。
一句看似体恤下属的家常话,在此时此地,分量重如泰山。
它意味着,在开启那扇通往星辰大海的门之前,必须将所有留在旧时代的“门”,亲手关上。
陆沉接过行程表,目光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流程,最终定格在最下方一行手写的小字上。
——青阳县,全域三级戒严。
“备车。”陆沉的声音很轻,“回青阳。”
……
四个小时后。
青阳县西郊,陵园。
深秋的西山,比京城更添几分萧索。通往陵园的公路,每隔一百米就设有一道关卡,荷枪实弹的卫兵神情肃穆。
这不是为了保护谁,而是为了隔绝谁。
陆沉独自一人,走在落满枯叶的石阶上。他没有去父母的墓前,而是径直走到了陵园最偏僻的一角。
沈伯的墓碑,很新,很干净。
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两个字——守陵人。
陆沉拧开一瓶最普通的“青阳大曲”,将半瓶酒缓缓倒在碑前,剩下的半瓶,自己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如二十年前,他被顶替名额那天的心情。
只是,如今再无苦涩。
“楚老的债,我还了。”他对着墓碑,轻声说,“守陵人守的是未来,我,要去未来看一看了。”
说完,他将空酒瓶放在墓碑旁,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百米外的警戒线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骚动。
“陆沉!陆沉你见我一面!求求你!”
一个形容枯槁、衣衫凌乱的女人,正拼命地冲撞着卫兵组成的人墙,被拦下后,便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向着陆沉的方向,疯狂磕头。
是苏晴。
岁月没有优待她,生活的重压早已磨去了她脸上所有的骄矜与秀美,只剩下被悔恨与绝望扭曲的五官。
她身后的不远处,停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车旁站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那是她的丈夫。而在更远的地方,几个衣着朴素的男女,正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晴啊,当年多威风,踹了陆沉,跟了周家大少。”
“谁能想到呢,陆沉现在……啧啧,咱们青阳县的土皇帝都没这排场吧?”
“听说周家早就倒了,她男人就是个小老板,生意也快黄了,这是想来攀关系?”
“攀关系?人家现在是什么人物,看她一眼都算输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苏晴心上。她顾不上了,她只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机会。她哭喊着,诉说着当年的“苦衷”,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悔恨。
陆沉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甚至没有回头,没有侧目。
仿佛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拂过西山的一缕秋风;那个跪在尘埃里的女人,只是路边的一株枯草。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这个人的坐标。
无视,才是最彻底的蔑视。
看着陆沉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苏晴的哭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在喉咙深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嗬嗬声。她瘫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终于明白,她失去的,不是一个飞黄腾达的前男友。
她失去的,是一个时代。
……
返回县城的车上,气氛压抑。
张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沉,低声汇报:“主任,周志强,就是当年顶替您名额的那位,因为涉案金额巨大,已经被判处死刑,今天执行。路线……会经过我们这里。”
“嗯。”
陆沉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车队平稳地行驶在青阳县的主干道上。前方路口,一辆押运死刑犯的囚车,正在等待红灯。
透过车窗,陆沉的视线与囚车里的一道目光,短暂地交汇了零点一秒。
那是一个剃着光头、面如死灰的男人。在看到陆沉车队的瞬间,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他猛地扑向铁窗,张大嘴巴,无声地嘶吼着什么。
是周志强。
曾经那个开着奥迪,意气风发,抢走他事业与爱情的官二代,此刻,只是一具即将腐烂的行尸走肉。
陆沉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只是看着前方的红绿灯,仿佛在研究那跳动的数字。
绿灯亮起。
车队缓缓启动,与囚车交错而过。
自始至终,陆沉没有再向那个方向,投去哪怕一个余光。
张涛注意到,主任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已经褪色的平安扣。
他认得,那是当年在老干局,苏晴当众摔还给主任的定情信物。
车经过一个路边的垃圾桶。
陆沉随手一扬,那个承载着他前世最后执念的物件,划出一道微不足道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肮脏的桶内。
轰!
就在平安扣离手的一瞬间,陆沉感到自己的大脑,那座名为【洞察之眼】的档案馆,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类似晶石碎裂又重组的嗡鸣。
前世三十年的所有遗憾、不甘、怨愤,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齑粉。
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通透、圆满。
……
四十八小时后。
华夏时间,晚上八点整。
“夸父”号的点火仪式,正式开始。
这一刻,没有官方的组织,没有统一的号召。
从东海之滨到帕米尔高原,从白山黑水到南海岛礁,无数城市的灯火,在同一时间,悄然熄灭。
紧接着,一盏,十盏,百万盏,千万盏……红色的灯笼,在街道、在阳台、在田埂、在哨所,被自发地点亮。
神州大地,化为一片红色的海洋。
亿万民众,走出家门,抬头仰望,望向西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他们的脸上,没有喧哗,只有一种庄严的、近乎于信仰的期待。
西山,总指挥中心。
陆沉站在舰桥之上,透过舷窗,俯瞰着这片被红色灯火映亮的国度,心潮澎湃。
“主任!”张涛的通讯切入,声音冷静而决绝,“美方最后的‘蜂群’无人机,已进入大气层。共计一千二百架,自杀式攻击。”
“交给你了。”陆沉淡淡地说道。
“是!”
万米高空。
漆黑的夜幕中,十二架通体黝黑、外形酷似上古神兽“玄武”的空天战机,无声地张开了一张覆盖整个空域的电磁猎杀网。
那些代表着旧时代最后疯狂的“蜂群”,在接触到电磁网的瞬间,便如下饺子一般,悄无声息地失控、坠落,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
一场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饱和式攻击,被化解得无声无息。
舰桥上,陆沉收回目光,对着总控制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夸父,点火。”
“轰——”
一道足以照亮整个亚欧大陆的蓝色光焰,从地底喷薄而出,推动着这艘承载着一个文明希望的星舰,挣脱了地心引力,向着无垠的宇宙,呼啸而去!
就在飞船穿破大气层,进入深空的那一刹那。
陆沉的【洞察之眼】猛地一阵刺痛!
一段不属于任何“档案”的、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在他前世的最后一天,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力衰竭。一个穿着白大褂、面目模糊的研究员,在他耳边低语:“……第一次灵魂数据迁跃实验,失败……样本意识消散……启动二号方案,时间坐标重置……”
实验?
我的重生,不是意外,是一场……实验?
念头未落。
一个无比熟悉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请各位棋友就位,今天的对弈,马上开始……”
那是青阳县老干部局,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响起的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