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号”,进入火星引力井。
舷窗外,那颗赤红色的星球,再无半分死寂。那座从黑暗中苏醒的庞大城市,没有喧嚣,只有秩序。无数光点,以一种严整到令人窒息的队列,沿着几何结构缓缓流动。
这不是欢迎,这是列队,是等待检阅。
舰桥内,死寂一片。刚刚经历过死里逃生的船员们,此刻的震惊,远超面对三十六枚空间雷。那是对未知、对超乎理解的宏伟,所产生的本能敬畏。
张涛处理完了那名死士,尸体已被装入密封袋,他快步走回陆沉身后,无声地递上一份损管报告。他用行动表明,无论前方是何种神魔禁地,内部的秩序,已然肃清。
陆沉没有接。
他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屏幕上那座光之城。就像一位省委书记,在落地一个新城市前,审阅着沙盘上的城市规划图。
“着陆程序,启动。”他淡淡地开口,“目标,光柱正下方,坐标零点。”
“主任,”舰长喉咙发干,“那里的能量读数……已经超出了所有理论模型……”
“那是坐标,不是障碍。”陆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命令,被执行。
庞大的“夸父号”没有分离出小小的登陆舱,而是舰体本身,调整姿态,以一种近乎于垂直降落的、反常规的方式,向着那道通天彻地的蓝色光柱,缓缓沉降。
这艘代表着人类最高科技结晶的星舰,此刻,更像是一顶帝王出巡时,缓缓落下的华盖。
轰——
巨大的舰体平稳触地,激起的不是漫天尘埃,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飞船与那座沉睡了亿万年的城市,完成了第一次能量对接。
主屏幕上,所有系统参数,瞬间归零,而后,一行全新的、陌生的字符,覆盖了一切。
【对接协议已确认】
【权限等级:首任执棋者】
【欢迎归位】
“主任……”张涛看着那行字,纵使心志如铁,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陆沉仿佛没有听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动作从容不迫,如同即将出席一场重要的剪彩仪式。
“张涛,国旗。”
“是!”
舱门,无声地滑开。
没有想象中的狂风与辐射,舱门外,空气温润,引力与地球别无二致。那道蓝色光柱的能量,竟在“夸父号”周边,撑开了一片独立的环境循环系统。
陆沉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的脚,踏上了火星那橘红色的、坚实的土地。
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一步。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在他身后,张涛扛着一面卷起的五星红旗,紧随其后。再之后,是十二名全副武装的“玄武”战机驾驶员,他们分列两队,神情肃穆,步伐整齐划一。
这不是科考,这是进驻。
这一幕,通过“夸父号”的量子通讯系统,毫无延迟地,实时传回了地球。
西山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全球各大城市的广场上,亿万民众仰望着大屏幕,屏住了呼吸。
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新任的掌权者看着屏幕上那个孤傲的身影,面如死灰。
所谓的霸权,所谓的威慑,在这一刻,都成了史书里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陆沉走到了蓝色光柱的边缘。
光芒柔和,并不刺眼。透过光幕,他看到了中心。
一个人影,盘膝而坐。
不,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的身体有一半是血肉,另一半,则是由无数跳动的蓝色数据流构成的半透明形态。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万年星海的沉寂与疲惫。
“主任,”他开口了,声音和之前那道无线电波一模一样,带着跨越亘古的沙哑,“我叫高志远。”
“我知道。”陆沉的回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早已过目的文件。
高志远,这个只存在于绝密档案中的名字,共和国第一代航天物理学的领军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神秘失踪。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高志远缓缓站起,他的数据化身体带起一串串涟漪,“等你来,‘审阅’这份最后的档案。”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地球文明,并非起源于地球。它是‘方舟’,是火种。”
“亿万年前,第一文明预见到了无可挽回的衰亡,他们将最后的生命基因,封存于此,投向了那颗蓝色的星球。”
“而我们,”高志远的目光扫过陆沉,“这颗星球上最后的一批‘守陵人’,则进入休眠,等待‘方舟’的果实,成熟归来。”
“我的重生,是安排好的?”陆沉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是,也不是。”高志远回答,“原定计划,是‘唤醒’。但历史的进程,出现了偏差。旧霸权的科技封锁,让地球文明的航天技术,迟到了近半个世纪。系统判定,‘一号方案’失败。”
“于是,‘二号方案’启动。”
高志远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陆沉,一字一顿。
“重置时间坐标,植入‘未来档案’,选择一名具备最强纠错能力的‘变量’,强行修正历史。陆沉同志,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弈子’,也是……最后的希望。”
前世的碌碌无为,今生的步步为营。
青阳县的委屈,权力中枢的博弈。
一切的遗憾与辉煌,原来,都只是一场被设定好的……纠错程序。
陆沉沉默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感慨,只是从张涛手中,接过了那面红旗。
他走到高志远身旁,绕过他,走到了光柱的最中心。他手中的旗杆,像一根标枪,被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深深地,插入了脚下那片异星的土地!
哗——
巨大的五星红旗,在没有风的火星上,骤然展开,猎猎作响!
那红色,比火星的土地更炽烈,比第一文明的光芒更耀眼!
这一刻,全球沸腾!
陆沉转过身,看着那面旗帜,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按向了那道支撑着天地的蓝色光柱。
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
嗡!!!!!!!
整颗火星,发出了亿万年来的第一次轰鸣!
以光柱为中心,肉眼可见的绿色,开始疯狂蔓延,吞噬着无尽的荒漠。大气层外,淡蓝色的辉光,开始重新凝聚。
这颗死去已久的星球,正在被唤醒!
陆沉的【洞察之眼】,在这股庞大的能量流中,看到了这颗星球的“核心档案”。他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地下遗迹群,看到了无数休眠中的、与高志远相似的“守陵人”。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光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扇古朴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石门。
门上,没有神秘的图腾,只有一排用地球华夏文镌刻的、无比熟悉的编号。
——【青阳县老干部局·综合科·档案室】
陆沉的瞳孔,在重生以来,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门后,一个苍老、沉稳,带着浓重青阳口音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
“陆沉啊。”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