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八月下旬。
天气依旧闷热,但早晚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自从上次孙队长和王建军来过,又过去了半个多月。
屯子里的巡逻依旧,气氛依旧紧张。
陆阳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
早起先去猪场和养殖场转一圈,查看牲口和飞龙的情况,叮嘱工人们注意安全,天黑前必须结伴离开。
回家后大部分时间陪着宁文文,或是听她指挥,做一些不费力的家务。
宁文文的肚子还没显怀,但人圆润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嗜睡和恶心的反应也轻多了。
这天下午,陆阳正陪着宁文文在葡萄架下纳凉,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给她扇着风,听她低声说着对孩子未来的憧憬。
“要是男孩,就像你,高高壮壮的,有本事。要是女孩……”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也别太像我,太闷了,活泼点好。”
陆阳笑着点头:“都行,像谁都好。平安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比啥都强。”
正说着,院门外再次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陆阳正在扇风的动作微微一顿,对宁文文轻声说:“我出去看看。”
拉开院门,王建军和孙队长一前一后下了车。
两人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尤其是孙队长,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作战服的衣领上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建军大爷,孙队长。”陆阳迎上去,目光在孙队长身上停留了一瞬。
“阳子,”王建军看了一眼院里,压低声音,“家里方便吗?孙队长……有话跟你说。”
“进来吧。”陆阳侧身让开。
陆阳对宁文文低声道:“文文,你先回屋歇会儿。”
两人跟着陆阳在葡萄架下坐下。
刘美兰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这阵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客气地打了招呼,去厨房倒水。
陆阳在两人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孙队长,看您这样子,进山不太顺利?”
孙队长接过刘美兰递来的水,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粗糙的搪瓷缸子,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陆阳,眼神复杂,有挫败,还有一丝不甘。
“陆阳同志,不瞒你说,我们……栽了。”孙队长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
“进山一个星期,组织了三次围捕。那畜牲……太精了。”
他放下茶缸,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已经有些皱巴巴的地形草图,铺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的几处位置。
“第一次,我们摸到疑似它巢穴的老山洞附近,设了埋伏。三十个人,四面包围,等了一天一夜。
结果,连根虎毛都没见着。后来在相反方向的山梁上,发现了新鲜的虎踪和粪便——它根本就没回巢,或者说,它察觉到不对劲,远远就绕开了。”
“第二次,我们根据你上次提供的线索,在它之前活动频繁的那片混合林边缘埋伏。
这次人少了,就我带了一个精锐的十人小队,想打它个出其不意。”孙队长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沉。
“结果,是我们被它打了个出其不意。天快擦黑的时候,队伍侧翼负责警戒的一个战士,被它从背后偷袭了。
等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那畜牲已经窜进林子没影了,只留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泛着红:“只留下被撕烂的装备,和一地的血。人抢回来了,命保住了,但丢了一条胳膊,身上骨头断了七八处,算是……废了。”
屋里一片死寂。刘美兰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陆阳的心也重重一沉。他猜到可能不顺利,但没想到代价如此惨重。
“第三次,”孙队长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另一处标记,那里用红笔画了个醒目的叉。
“我们发了狠,调了更多的人,带重装备,想用拉网式搜索,把它赶进预设的伏击圈。
一开始还好,追到一片乱石沟,我们的人硬着头皮进去,结果……那畜牲从一块五六米高的巨石上面直接扑下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水溅出来些。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要不是那个班长反应快,用枪托挡了一下,被它扑实了,当场就得没命!
就这,胸口也让虎爪刮开四道大口子,肋骨断了两根。我们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它一扭身就窜进石缝,没影了。又伤了两个。”
孙队长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阳,那里面全是无奈。
“陆阳同志,我们尽力了。人多,它根本不跟我们照面,跑得比风还快。
人少,或者地形复杂,它就玩偷袭,凶悍得根本不像个畜生!
我们的人,枪法、纪律、服从性都没问题,可在这老林子里,跟这成了精的玩意斗……我们是在用我们的短处,拼它的长处。”
他身体前倾,语气近乎恳求:“我知道,你上次拒绝了。你有你的难处,我完全理解。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老虎伤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几个屯子人心惶惶,地里活都没人敢好好干。
我们这边,伤亡了好几个弟兄,任务却毫无进展。再这么耗下去,拖不住了啊!”
王建军在一旁,也沉声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阳子,孙队长说的都是实情。这事,已经不止是打一头老虎那么简单了。
上面压力很大,再解决不了,就不是任务失败那么简单了。附近这么多屯子,这么多老百姓……不能整天活在老虎的阴影底下啊。”
孙队长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阳同志,我孙大川不会说漂亮话。我这次来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请求你——请求你这个最熟悉这片山林、最了解这头畜牲的猎人,帮帮我们,帮帮这附近的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