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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垂眼看了看她的手。
指甲涂着裸色蔻丹,有几处边缘已经斑驳。
他忽然想起之前某个颁奖礼后台,这双手在镁光灯下接过奖杯时,笑得无懈可击。
现在它们在抖。
“没有条件。”
他慢慢抽回手臂,动作不算粗暴,但毫无余地。”你那些事,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门把转动,锁舌弹开发出轻响。”不过关**,下次讲电话前,最好先看看隔墙有没有耳。
毕竟——”
他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起她一缕头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懒,懒得替你们宣传。”
他一步跨出去,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规律地远去。
关彤彤仍靠在门边,后背贴着冰凉金属,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缓缓蹲下去,抱住膝盖。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经纪人的聊天界面。
上面最后一条是她自己发的:“放心,我在安全的地方。”
安全。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十个亿的重量从喉咙滑到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她想起许明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嘲讽,不是威胁,甚至没有兴趣。
只是漠然。
好像她精心藏好的秘密,不过是一粒沾在他袖口的灰,随手就掸掉了。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叮咚声。
关彤彤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她对着消防栓的金属面整理头发,看见里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手机拨号键。
“喂,路寒吗?”
她声音已经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丝甜腻,“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新开的一家店……对,被拍到也没关系,本来就应该多互动嘛。”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她没仔细听。
目光落在刚才许明站过的位置,地砖上有一道被灯光拉长的、正在消散的影子。
门板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那只握住金属把手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仿佛要嵌进冷硬的合金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那些被剪辑过的片段、那些刻意截取的对话流传到网络上,潮水般的指责会瞬间淹没她所有公开的账号。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份印着天文数字的违约文件。
她必须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可以攥在手里的承诺。
他确实给了回应,语调里听不出波澜:“这种事,不值得我费心。”
他说的是实话。
将圈内那些半公开的秘密捅出去,对他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像学生时代那个向老师报告作弊者的孩子,即便站在规则一边,也会被整个教室的目光无声地孤立。
在这个行业里,某些心照不宣的运作方式早已是常态,谁若突兀地揭开帷幕一角,谁就会成为那个破坏默契的异类。
他当然可以隐藏身份去做,除了眼前这个人,不会再有旁人知晓。
但他确实觉得无趣。
她那句“势不两立”
的警告,落在他耳中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更何况,主动权似乎并不在她那一边。
可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在她看来,像他这样心思难测的人,口头保证如同水纹,一触即散。
于是她举起了始终握在掌中的通讯设备,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紧绷的下颌线。”光说不行,”
她的声音有些尖利,“你得对着镜头录下来,发誓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这样,她手里也就有了可以制衡的东西。
倘若他日后反悔,她大不了将一切摊开——**公众的代价她或许要承担,但他背弃诺言的影像也会同时流传出去。
她要的是一种互相牵制的平衡。
他觉得这简直荒唐。”让开。”
他不想再纠缠。
“不可能!”
她的脊背更用力地抵住门板,仿佛要将自己钉在那里,“今天你不录,就别想走出这个房间。”
“最后问一次,让不让?”
他向前逼近一步。
她仰起脸,眼中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漾开一丝讥诮:“不让。
你还能怎样?动手吗?”
“你以为我不敢?”
“你试试看啊。”
那抹讥诮彻底化为了有恃无恐的蔑视,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底。
然后,下一秒,风声掠过。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将她扭转过去,视野天旋地转。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带着令人耳膜震颤的回音。
她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真的打了?还是用这种方式?
从未有人敢对她如此。
那些环绕她的恭维、小心翼翼的奉承,早已织成一层无形的盔甲。
而现在,这盔甲被一巴掌抽出了裂痕。
震惊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便被滔天的羞愤吞没。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楼梯间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松开钳制时,她背脊仍抵着冰冷的金属门板。
早该明白的。
她早该知道力气悬殊,早该料到这人不会留情。
可真正挨上那两下,还是让眼眶瞬间涌起湿意。
她咬住下唇,把抽噎压回喉咙深处。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在评价一件物品。
门把手在他掌中转开。
她肩膀微动,他侧过脸瞥来一眼。
“还没够?”
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他拉开门,却没有立即离开。
走廊的光线斜切进来,在地面投出狭长的亮斑。”直播快开始了。”
他背对着她说,“眼泪擦干净,或者去补妆室让人帮你盖掉。”
门重新关上。
她这才让泪水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瓷砖上。
化妆师见到她时,她不肯坐下。
镜子里的眼睛红肿,唇色发白。
粉扑沾着蜜粉轻轻压过脸颊时,她一直盯着镜中自己身后的某处虚空。
等最后一笔眼线勾勒完毕,她哑声让化妆师先出去。
门锁轻响。
她转身背对镜子,手指捏住裙边缓缓向上卷。
扭头看去——
裙摆落下,遮住所有痕迹。
她对着空气深吸一口气,推开补妆室的门。
直播大厅的灯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在嘉宾席坐下,视线越过晃动的镜头,牢牢钉在斜对角那个身影上。
贾铃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温热的手掌搭上她肩头。
她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第四节直播的提示音响起。
她抬起脸,对镜头弯起嘴角。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种东西已经彻底硬化,沉甸甸地坠着,再也化不开。
那两记巴掌的温度烙进了骨头,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用他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
镜头扫过来时,他正调整耳麦的位置。
余光里那道视线像淬过冰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后颈。
他垂下眼看了看台本,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两下,再抬头时脸上已挂好惯常的笑意。
最后一节直播进程过半。
主持人抛出即兴环节,要求嘉宾用动作演绎指定词汇。
轮到他时,题目恰好是“挑衅”
他忽然转向她的方向。
不是伪装,不是回避——就这么直直望过去,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事物。
全场寂静了一瞬。
她捏着提示卡的手指骤然收紧,纸边卷曲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收回目光,朝镜头耸耸肩,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这个词太高难度了。”
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选择跳过。”
哄笑声炸开的瞬间,他看见她别开了脸。
侧颈线条绷得笔直,耳根却泛起薄红。
不知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人群开始流动,工作人员穿梭着收拾设备。
他摘下耳麦放在桌上,转身时险些撞上匆匆走过的场务。
道歉的话还没出口,眼角瞥见一抹身影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裙摆扬起又落下,像鸟收拢受伤的翅膀。
直播镜头熄灭的瞬间,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才“啪”
地一声断开。
一直端坐在高脚凳上的长腿女人,不易察觉地挪了挪身子,将半边重量悄悄卸下。
方才某个方向传来的、极轻的抬手动作,像根细针,扎在她忍耐许久的痛处边缘。
理智终究是层厚茧,裹住了险些破壳的怒意。
她没让那**星溅到台面上。
散场后,不知是谁先长长吐出一口气,带动了一片如释重负的窸窣。
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关彤彤,又迅速移开——谁都看得出,她对许明的敌意,比几个小时前更硬、更冷了。
许明本人倒像没察觉,或者不在意,自顾自收拾着东西。
可谁也说不准,那位格格会不会在下一刻就撕开表面的平静。
贾铃几乎是踩着结束的尾音走了过去,手搭上关彤彤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小彤,是不是哪儿难受?”
“嗯,有点不舒服。”
关彤彤顺势接话,脸色确实有些发白,“玲姐,我先回去了。”
她走得干脆,连例行的夜宵邀约也推了。
餐桌上,贾铃舀了一勺汤,状似随意地问许明:“后来……又跟那位大**闹不愉快了?”
许明夹菜的动作没停,算是默认。
“那之前呢?”
贾铃追问,“总得有个由头吧?”
桌边几双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除了华辰宇正低头专注地挑着鱼刺。
许明嚼着东西,咽下,才开口:“可能是我手滑,赞过一条带她老歌的微博。
她大概觉得我在笑话她。”
“什么歌?”
“就那首,‘你叉叉’。”
许明说完,自己先扯了扯嘴角。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咳嗽和轻笑。
那旋律太有辨识度,几乎是立刻就能在脑子里响起来。
确实算得上一段不太想被提起的过往。
贾铃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她性子是冲,人其实不坏。
这事儿我去说说,让她别钻牛角尖。
许导,您也甭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