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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对那个叫娜札的女孩已经失去了耐心,甚至可能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立刻想开口,堆砌所有道歉和保证的言辞,但许明只是抬起手掌,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那个手势干脆利落,截断了她所有涌到嘴边的话。
坐在女孩身边的唐蓝,肘部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同伴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压力。
意图很明显。
该她表态了。
可女孩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信号。
头埋得更低,视线死死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绞紧的双手,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沉默在她周身蔓延,厚重得令人窒息。
蔡义侬觉得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她吸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变得锐利而冰冷:“娜札!许导在问你话!”
被叫到名字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女孩终于抬起头,眼眶周围已经晕开一片湿润的红色,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先仓皇地看了一眼蔡义侬,才转向许明,嘴唇哆嗦了几下:“是我的错……我一定改。”
话尾已经带上了哽咽。
泪水毫无阻碍地滚落,划过脸颊,留下湿亮的痕迹。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明只是看着。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在那张泪痕交错的脸上停留的视线都显得过于平静。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笑意:“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每一场简单的戏份上,重复五六条才能通过。”
他转向蔡义侬,语气转为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直:“蔡总清楚我的计划。
春节档,我已经对外公布了。
算上后期,每一天都很关键。”
“是,您说得对。”
蔡义侬立刻接话,语速很快,“所以我们一刻没敢耽误就过来了。
临时换演员,您也需要时间重新磨合。
今天早上我已经和她谈过了,之后唐蓝会全程跟着,确保她状态到位。
您放心,类似昨晚的情况,绝不会再有。”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女孩,带着不容错辨的催促。
女孩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过脸颊,布料吸走了泪水,却让皮肤显得更苍白。
她声音发颤,但努力想让每个字清晰:“我会拼命……减少重复拍摄的次数。”
许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神已经移开,落在了窗外。
蔡义侬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截,却并未踏实。
她朝唐蓝递去一个眼神。
唐蓝会意,立刻站起身,声音放得柔和:“许导,那我们先带娜札去准备今晚的拍摄了。”
许明没有回应。
唐蓝的手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背。
这次,女孩感觉到了,她跟着站起来,朝着许明的方向又鞠了半个躬,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门打开又关上,将走廊的光与声短暂地放进来,又彻底隔绝。
***
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调送风的细微嗡鸣变得清晰。
蔡义侬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而对方脸上那副一成不变的微笑,让她握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屏住呼吸,又一次向对面的人低头认错,声音里压着紧绷的弦。
错全在自家艺人身上,您管教得对——这话她重复得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早晨不是没想过别的法子。
可上一回塞过去的那些,对方连碰都没碰。
这一回,结果只会更干脆。
与其徒劳试探,不如把姿态放到最低。
或许,这才是眼下唯一能撬开一丝缝隙的途径。
桌后的男人抬手止住了她后续的话,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缕烟。”蔡总,直说吧。”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肯坐在这里,意思已经摆明了。
机会,有,但只给一次。
如果今晚还是老样子,人我会换,该赔的钱,一分不会少。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绷紧的肩膀,“你现在就该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悬在半空的那颗心,终于沉沉落回原处,砸起一片无声的尘埃。
她立刻接口,语速快了几分:“许导,您这话言重了!真要再出那种事,我哪还有脸提什么违约金?我自己带她走,绝不再来碍您的眼。”
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态度让他神色缓和了些许,愿意再多说两句。”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请客送礼,都是表面功夫。
真想往上走,得靠她自己挣。
那个角色,门槛并不高,经验老道的替身都能演得像模像样。
可她呢?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打转。
艺人自己不争气是一方面,身边人无底线的迁就,责任更大。”
先前他为何非要逼着那女孩亲自开口?并非刻意羞辱,也非贪图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他要的是打碎那层有恃无恐的壳,要她亲口承认,才能在她心里刻下痕迹,换来那么一点改变的可能。
倘若刚才她始终倔强地沉默,把头埋得更低,那么一切到此为止。
他会立刻请她们离开,没有半分犹豫。
前一晚对另一位女演员说的话,并非戏言。
替代人选,他并非没有考虑。
第一个问过的人婉拒了,时间排不开。
接着想到的两个名字,答复同样如此。
那就继续找,总会有合适的。
他从不将就。
至于从此便与那张被称作一代人里最出众的脸庞无缘——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按灭。
作品永远排在首位,其他一切,都必须让路。
这个圈子里,从不缺少美丽的面孔与动人的身影,何必固执地守着一位不懂进退、惯于逃避、浑身公主病的对象不放。
坐在对面的女人安静听着,没有反驳一个字。
因为每一个字,都敲在无可辩驳的事实上。
娜札的问题其实早已不是秘密。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可眼前的机会实在太难得——阿珂这个角色就像一块诱人的蛋糕摆在面前,任谁都无法轻易拒绝。
要让她立刻改变多年的习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能拜托唐蓝多费心盯着点,等这部戏拍完再慢慢调整。
许明刚才那番话点醒了蔡义侬。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对方非要娜札亲自回答那些问题。
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她反复保证会督促娜札尽快改正。
但有些事光靠口头承诺是远远不够的。
能在娱乐圈把糖人经营到今天这个地步,蔡义侬自然有她的处世之道。
道谢的话音刚落,她便换了话题:“许导,其实今天过来除了娜札的事,还有件私事想请您帮忙。”
“您请讲。”
许明端起茶杯。
“是关于师师的合约。”
蔡义侬斟酌着用词,“她和公司的合同到期了,可接下来怎么走一直没定下来。
她既不想像其他人那样开**工作室——觉得太累,也不打算签去丈夫那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我本来想劝她继续留在糖人,但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您也知道,我们公司在影视资源方面确实薄弱。
师师现在已经是电视剧圈的一线了,我不能继续耽误她。”
“而您这边不同。”
蔡义侬抬眼看向许明,“虽然东山娱乐刚起步,但以您的眼光和能力,未来的项目肯定不会少。
如果师师能过来,对她来说是很好的选择。”
许明慢慢放下茶杯。
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刘师师合约到期,糖人留不住人,她又不愿去丈夫公司。
与其让别的公司捡了便宜,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过来。
这样万一娜札那边再出问题,自己也会看在这次帮忙的份上多给些耐心。
事实正是如此。
蔡义侬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尽管刚才话说得漂亮,但她知道娜札不可能立刻改掉所有毛病。
如果拍摄期间再出现昨晚那种状况,她总不能每次都来把人领回去道歉。
不如先送份大礼。
至于刘师师那边,她早就看明白了。
那位女演员一直犹豫不决,多半和吴奇陇有关。
感情牌用过一次已经勉强,想再来第二次几乎不可能。
要是真有转机,早该看到苗头了。
窗外传来剧组准备开工的嘈杂声。
道具车碾过碎石子路,场务的吆喝由远及近。
许明看了眼时间,起身时衣袖带倒了桌边的剧本。
纸页散落一地。
蔡义侬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封面上“阿珂”
两个字时微微一顿。
这个角色确实太重要,重要到让人明知有问题也舍不得放手。
她将剧本整理好递回去,听见许明说:“那就麻烦蔡总安排个时间,我和师师见一面。”
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两人都清楚,这场谈话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的走向。
就像此刻窗外突然刮起的风,吹得临时搭建的布景棚哗啦作响。
工作人员小跑着去加固绳索,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蔡义侬走出休息室时,看见娜札正在不远处的树下背台词。
女孩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剧本页角。
那副模样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孩也是这样在片场角落反复练习,直到把每句台词都刻进骨子里。
时代变了,可有些困境从未改变。
她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声惊起了路边的麻雀。
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在朝阳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懒洋洋地铺在窗边的椅子上。
许明坐进那片暖意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蔡义侬方才那番话,还在空气里留着余音。
她说,这是双赢。
他的公司刚立起来,门面总要有人撑。
一个顶尖的艺人,就像招牌,能最快地让人记住东山娱乐这个名字。
她提起刘师师,说那姑娘性子淡,不争不抢,放在别处怕受了委屈。
又说,看他能那样容着娜札,想必也会好好待师师。
话里话外,都是托付的意思。
许明当时只是笑了笑,回一句“我会考虑”
那女人便起身走了,脚步匆匆,大约是去找古力娜札了。
机会递到了手边,总得叮嘱妥当,不能再有差池。
屋里静下来。
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心里却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