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台老式暖气管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声响。
宋俊宏的目光在任正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偏开,落到了桌面上那只没有动过的茶杯上。
坐在会议桌最末位的县委办主任陈吉荣连忙往前欠了欠身,陪着笑脸开口解释道:任部长,方案之前就拟好了,但县委办一直在等市里的统一框架要求,上个月市里才把具体格式发下来,我们拿到之后就立即对着调整完善后,才正式排版印发,所以晚了些。
任正浠没有追究这个解释的真假,他的目光从陈吉荣脸上缓缓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份方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行落款日期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整个热河市,从市里推到县里,县里又推到市里,每一层都说自己在等上一层的部署,每一层都把球踢给上一层。
可等来等去,谁也没真正在动,等的是改革的时间窗口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这就是热河问题的全貌,从上到下固化成了一道密不透风、互相掩护的防火墙。
宋俊宏随后带着任正浠一行看了几个点位,岭山镇政府、县经济发展服务中心、县直机关党员活动室。
每到一个地方,宋俊宏都走在任正浠左后侧半步的位置,微微躬着身子,不时伸手指点一下,语速不快,声音不高,没有太多花哨的提法,说的大多是实打实的难处。
岭山镇干部编制少,一个人身兼三四份活,留不住年轻同志。
经济发展服务中心窗口人员不足,很多业务只能集中办理,群众跑两趟是常事。
党员活动室场地小,乡镇干部常年在村里跑,集中学习难组织。
他不刻意粉饰成绩,也不回避问题,说起每一项工作的堵点,都带着一股子常年泡在基层的熟稔,连哪个村的党建联络员年纪大、哪个站所的业务骨干刚考去了市里,都能随口说上来。
任正浠一路上没再问什么,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嘴角的弧度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可心里却对这位黑瘦的县委书记多了几分不同的判断。
和湾水县高新成那种滴水不漏的场面功夫不同,宋俊宏身上没有太多油滑的官气,更像个常年扎在泥土里的实干派。
岭山县方案拖到十一月才印发,固然有等市里口径、观望风向的考量,却也不全是敷衍应付,更多是欠发达地区基层干部的谨慎与无奈。
毕竟手里没资源、队伍没底气,上面的政策又悬着,谁也不敢先蹚这趟浑水,怕步子迈大了收不住场,只能跟着市里的节奏亦步亦趋。
人是务实的人,只是困在这一方山坳里,困在从上到下的惯性里,不敢动,也动不了。
郑国栋走在他右侧,好几次侧过脸去偷瞄任正浠的表情,每次都只看到一张毫无破绽的侧脸,让他根本猜不出这位年轻的常务副部长心里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
从岭山县考察调研结束,时间已到下午四点。
郑国栋凑过来,脸上带着斟酌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任部长,杨书记交代了,您辛苦了这两天,晚上请到市委招待所用个便餐,在热河市多留宿一晚再走。
任正浠脚步不停,边走边道:不用了,部里还有紧急工作要处理,我们不回市区了,直接从岭山上高速返回石市。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郑国栋到了嘴边的挽留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半分没散,连忙点头应着:那行,任部长以工作为重,我就不多留,山路弯多雾重,您路上注意安全。
说着他伸出手,与任正浠稳稳握了一下,指尖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轻浮也不过分热络。
任正浠颔首示意,转身便登上了考斯特,车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寒风与客套一并隔在了车外。
郑国栋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目光追着那辆黑色考斯特,看着它缓缓驶出院门,拐过前面的土坡,两盏尾灯在暮色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后面。
他维持着抬手送别的姿势又站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臂,脸上那副恭谨的神色也跟着淡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陪着站了半天的宋俊宏等人,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在宋俊宏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听不出褒贬:俊宏同志,今天整体还行,分寸拿捏得稳。
宋俊宏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实诚的忐忑:都是按郑部长之前交代的准备的,就怕有些实际情况太直白,惹省里领导不高兴。
真作假时假亦真,能把真实家底亮出来,反倒挑不出错处。 郑国栋淡淡说了一句,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几位县领导,继续说道,后面改革的事还是按市里的节奏来,别冒进,也别拖得太显眼,杨书记那边心里有数。
宋俊宏连忙点头应下:我明白,请郑部长放心。
郑国栋没再多说,依次和几位县领导握了握手,都是点到即止的客套,随即转身登上了自己那辆考斯特。
车子发动起来,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盘山公路缓缓往热河市区而去。
回石市的路上,考斯特在盘山公路上缓缓前行。
热河到石市的直线距离不算远,可中间隔着一道燕山山脉,山路九转十八弯。
任正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在车窗框上,侧过头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上的植被到了一年中最凋敝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一两棵松树顶着一蓬墨绿色,孤零零地立在坡面上,像是在守着这片荒凉的山区。
任正浠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三天在热河市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跟杨树森的那次面谈,到市直四个单位的随机抽查,再到湾水、岭山两个县的实地调研,加上林默和源俊伟分头汇总上来的情况,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热河市试点工作的真实全貌。
文件材料样样齐全,大小会议一场不落,表态发言句句坚决,可真要落地的具体行动,却样样停在纸面上。
杨树森不像是一个蓄意破坏改革的恶人,和那些明目张胆顶风违纪的干部不是一回事。
他只是把热河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把三十二年攒下的根基看得比什么都重,把改革当成了省里下达的一项不得已而为之的任务。
能拖则拖,能敷衍则敷衍,能用 客观困难 搪塞过去就绝不推动落实。
他说的那些困难,有七分是真实的,这山区确实偏、确实穷、确实底子薄。
可剩下的三分,才是他不愿松手的真正原因,那三分是权力的味道、是掌控的快感、是多年经营不容他人染指的执念。
任正浠猛地睁开眼,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山路上漆黑一片,只有考斯特的车灯照亮前头一截弯弯曲曲的路面。
光柱打在路边的枯草和碎石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晃动,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又在车尾重新合拢。
司机把车速压得很慢,偶尔对面有来车,两束灯光在山道上交会时把彼此的车身照得惨白,随即又各自沉入夜色。
任正浠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心里拿定了一个判断。
热河市的问题,根子在杨树森身上,但绝不止杨树森一个人。
整个热河的干部队伍,从市里到县里,从班子正职到科室负责人,已经在这片山坳里形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沉甸甸的惯性思维。
那就是 以拖待变,拖过风头,等政策的风向一变,什么事都过去了。
在这种惯性面前,任何来自省里的政策指令都能被一层一层地稀释、消化,最终变成一摊软泥。
表面看每一层都在执行,实质上每一层都在打太极拳。
要解决热河的问题,只靠督促没用,只靠约谈没用,只靠通报也没用。
这些软手段打在热河这个软垫子上,连声响都听不到。
要破热河这个局,就得动真刀子,从人事上撕开一道口子,才能把这潭沉积了几十年的死水,真正搅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