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县委办考察调研的时候,任正浠走了几个科室,每到一个科室,他都停下来问几句,翻一翻桌上的工作日志和文件归档情况。
任正浠逐一看了综合科、督查室、信息科的办公室,留意到几个科室负责人看着都十分年轻,任职年限似乎不长。
他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身侧的高新成,随口问道:“高书记,县委办综合科的科长,是什么时候调整到位的?”
高新成显然没料到任正浠会突然问起这么具体的人事细节,他脚步顿了半拍,愣了愣神,嘴唇翕合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往县委办主任方才那边偏了偏,随即又迅速收回来,立刻回答道:任部长,综合科科长是七月份调整到位的,当时县委对县委办、县政府办还有部分乡镇的班子做了一次统筹调整,综合科的负责人就是那一批调整的。
任正浠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追问,脚步也没有停留,继续往下一个科室走去。
走在旁边的郑国栋注意到,高新成答完那句话后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足够寒冷,高新成的鬓角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任正浠没有再继续问,他的脚步稳稳地落在走廊的瓷砖上,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
其实他听到
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七月,正是张叶事件尘埃落定之后,省委再次吹响了改革的号角,一下子打破了一些人以为改革会因为张叶的落马而不了了之的幻想。
湾水县赶在七月这个时间节点上动了干部,时间卡得何其精准,说明高新成对上面的风吹草动敏感到了骨子里。
任正浠在基层摸爬滚打过,对这些套路太熟悉了。
很多地方的领导干部,眼见改革的大势无可阻挡,就抢在省里政策正式落地之前,抓紧把自己手底下的人安排到关键位子上,把坑占住,把生米做成熟饭。
等到省管政策真正砸下来的时候,这些人在位置上已经有半年了,履历清楚、程序齐全、手续完备,总不能凭空把人撸下来。
这种做法看似是按规矩办事,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政策的空档里,把程序变成了挡箭牌,用合规的形式包装着不合规的居心。
傍晚时分,在湾水县的考察调研正式结束,一行人回到县委大院门口。
西边的山头已经吞下了最后一抹残阳,天边只剩一条灰蓝色的光带,山风比下午更硬了,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去。
高新成快步走到任正浠身旁,脸上的笑容比中午迎接时更热络了几分,手掌在身前搓了两下,热情地挽留道:任部长,忙了一整个下午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县招待所都准备了,就是些家常菜,不费什么事。
任正浠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而客气,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不了,回去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湾水县的工作做得不错,高书记辛苦了。
说完他转身朝考斯特走去,高新成被那句 工作做得不错 堵住了嘴,再挽留便显得不知进退,只能连声说着 任部长慢走,躬着腰快步跟到车旁。
任正浠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门轻轻合上,把高新成那张笑容僵在脸上的表情隔绝在了外面。
任正浠在湾水县待了一个下午,他看了县委办,去了县委组织部,坐进档案室翻了翻干部的任免审批表和年终考核材料,每一份都翻开来看过,每一页都逐行逐字地审过。
离开的时候,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嘴角依然是那抹浅淡的笑意,像是这一下午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没触动他。
倒是高新成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出大院,攥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连指缝都洇湿了。
11 月 12 日,天还灰蒙蒙的没亮透,任正浠就在郑国栋的陪同下从热河市区出发,两辆考斯特分别载着省委组织部和热河市市委组织部、市委办陪同考察人员赶往岭山县。
山里的雾气很重,两辆考斯特开得很慢,车灯打出去的光柱在浓雾里变成两团淡黄色的绒球,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翻过两座山头,岭山县城才从晨雾里一点点浮现出来。
岭山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全县人口不过二十来万,县城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街道只有两条,一条叫岭前街,一条叫岭后街,路面坑坑洼洼,街边是一排低矮的店铺,卷帘门上锈迹斑斑。
主街上最像样的两栋建筑,是县第一中学的教学楼和那栋灰扑扑的县委县政府办公楼。
两栋楼面对面矗着,中间隔着一片裂了缝的水泥操场,一边是孩子们的读书声,一边是干部们的脚步声,构成了这座小县城最核心的天际线。
岭山县委书记叫宋俊宏,个头不高,一米六五上下的样子,皮肤黑黝黝的,脸上的皮肤粗得像砂纸,腮帮子上的胡茬刮得发青。
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平舌卷舌不分,前鼻后鼻混在一起,偶尔冒出几个本地方言词汇,外面的人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全。
宋俊宏在岭山县干了将近二十年,从副乡长干起,到乡长、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等职务,一步一个脚印做上来,把岭山十四镇三乡每一条沟、每一道梁都印在了心坎上。
任正浠在县委会议室里听取宋俊宏汇报时,手边放着岭山县提前准备好的几份材料。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份《岭山县干部交流工作方案》,方案抬头规规矩矩地印着红头,内容七八页,措辞规范、条目分明。
从交流范围到交流方式,从时间安排到组织保障,从组织领导到纪律要求,写得面面俱到、章法齐全,单看方案本身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任正浠的目光在最后一页的落款日期上定住了,那份方案落款日期是十天前。
而省里要求各地市在九月底之前,就必须将方案报送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备案。
宋俊宏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任正浠将那份方案轻轻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在页脚,抬眼看向宋俊宏。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宋书记,这份干部交流方案,省里九月就要求各地市九月底前完成备案,怎么县里直到十一月初才正式印发?”
宋俊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翕合了一下,半张着嘴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