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省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
深夜,机要室的门被急促敲响。参谋将两份标注着“武昌·绝密·诀别”的薄薄译电纸,无声地放在顾靖澜的办公桌上。橘黄的台灯光晕下,顾靖澜拿起第一份李民觉的电文。
他逐字默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力透纸背的“誓为十二万同胞劈开血路”、“祖国万岁”。放下,又拿起第二份于忠忠致他的电文。“蒙总座于绝境中再造之恩”、“为同胞血战至最后一弹,死得其所”、“来世必当再效犬马”
顾靖澜沉默着。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凝固在电文上,久久未动。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都市深夜的模糊声响。这沉默持续了足有数分钟,压得侍立一旁的福伯几乎喘不过气。终于,顾靖澜动了。
他将李民觉那份电报轻轻推向福伯,动作缓慢凝重。“福伯,全国通电,立刻。明日,我们掌控的所有报馆,《东南日报》、《福省商报》,还有商会遍布全国的电台网点…头版头条,全文刊发。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少爷!”福伯双手接过电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冰凉和其上承载的滚烫意志,他深深一躬,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翌日清晨,全国各大城市。
油墨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报童嘶哑的喊声如同惊雷,炸醒了尚在朦胧中的城市:
“号外!号外!武昌守军发出诀别电!誓死为十二万百姓开路!”
“看报看报!顾家军李团长、51军于军长,血书明志,决意殉城!”
报纸被疯狂抢购。茶馆里,茶客们丢下早点,争相传阅;学堂内,先生捧着报纸,声音哽咽地念给学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靠着麻袋,指着报纸上的文字,眼圈发红;电车上,西装革履的职员攥着报纸。
头版头条,赫然是两封几乎占据整个版面的电文:
左侧:
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顾总司令钧鉴:
职部已据预定方位,决定向西方敌阵发起决死突击,誓为十二万同胞劈开血路。我全团官兵皆抱必死之念,弹药已分,文件焚毁。若通道得开,则幸甚;若力竭而没,亦无憾。唯念不能再为总座效命,愧对栽培。祖国万岁!
职李民觉叩。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于武昌城内。
右侧:
汉公钧鉴:
…………
职于忠忠,绝笔叩首。
瞬间激起滔天巨浪!
“我的老天爷!十二万条命啊!他们…他们这是要用自己的命去填啊!”茶馆里,一位老者颤抖着手,老泪纵横。“顾家军!51军!是真汉子!”码头上,一个粗壮的汉子一拳砸在麻袋上,声音嘶哑。
“突围成功了吗?那些老百姓逃出来了吗?有人去接应他们吗?”电车上,女学生焦急地向同伴询问,声音带着哭腔。
担忧、敬佩、震撼、悲怆…各种情绪席卷全国。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柴米油盐,而是那两支部队的命运,是那十二万同胞的安危。无数人涌向报馆、商会、甚至政府机构,只为打探哪怕一丝关于武昌的消息。
通往南昌的公路上。
赣东初冬的原野,因战乱和难民溃兵的大规模疏散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村庄十室九空,田野荒芜,只有寒风卷起枯草和尘土。
在这片萧索的背景下,一支庞大的钢铁洪流正沿着公路隆隆开进,引擎的轰鸣打破了死寂。这正是101军属装甲师!
打头的是60辆Sd.Kfz. 234/2重型装甲侦察车,其独特的大型炮塔和长身管KwK 38 50mm炮在天色下泛着光,车轮碾过坑洼路面,卷起漫天尘土。
紧随其后的是主力装甲力量,60辆m2A4轻型坦克和40辆线条更流畅的捷克斯洛伐克Lt-38坦克,履带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在装甲集群中,10辆略显笨重但火力凶猛的Sd.Kfz. 138/1自行火炮格外显眼,粗短的炮管指向天空,为可能的攻坚提供重火力支援。
殿后的是10辆捷克斯洛伐克Lt-35坦克,它们略显过时的外形在新型号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炮管依旧森然。
伴随装甲车辆行进的,是搭载着5000名机械化步兵的卡车车队。士兵们裹紧军大衣,抱着Kar98步枪,沉默地看着车外荒凉的景色。
师部指挥车内,师长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赤壁”位置,对着步话机吼道:“抵达赤壁后,前卫营立刻建立前进基地!所有车辆检修加油!电台24小时监听武昌方向任何频率!
一有确切突围部队坐标,全师按一号接应预案,全速开进!记住,是不惜代价!”车轮滚滚,钢铁洪流带着压抑的引擎嘶吼,向着赤壁全速前进。
山城,黄山官邸。
“啪!”
一份刊载着于忠忠致张汉卿诀别电的《中央日报》被狠狠摔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桌上!茶杯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染深了桌布。
“混账!!”头光光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指着报纸的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查!给我彻查!这份电报是怎么流出去的?!戴雨稀呢?!让他立刻滚来见我!”他的咆哮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侍从们噤若寒蝉。
片刻后,戴雨稀脚步匆匆地赶到,尚未开口,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怒骂:“废物!你们军桶是干什么吃的?!如此机密的诀别电,竟然成了街头小报的头条!还是发给那个人的!这脸都丢到国际上去了!给我查!
查出来是谁泄露的,无论是谁,军法从事!立刻!马上!”
发泄完怒火,头光光急促地喘息着,抓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茶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阴沉的目光再次扫过报纸上那撼动人心的电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愤怒、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还有!”他猛地抬头,盯着戴雨稀和一旁垂手肃立的侍从室主任,“立刻以军事委员会名义发表声明!不!以我的名义发表!”
他快速口述:
“惊悉武昌城内我英勇之51军及顾靖澜部一团官兵,于武昌卫戍撤退总指挥部统一指挥下,抱定牺牲决心,为掩护数十万同胞突围,正与敌寇浴血奋战,其忠勇壮烈,感天动地!
此等壮举,实乃在中央之英明领导与统筹下完成,彰显我龙国军人保家卫国、视死如归之崇高精神!我亦深为动容,已严令武昌周边所有作战部队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接应并救援友军突围部队及受难民众!
凡有懈怠推诿、阴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军法从事,严惩不贷!望我忠勇将士戮力同心,共襄壮举!”
“立刻发全国通电!所有官方报纸,头版头条!”头光光补充道,“要让全国民众都知道,这是中央在指挥!在领导!在救援!”他需要这份“滔天功劳”中属于他的那份光环,尤其是在舆论已经沸腾、民情已然激愤的时刻。
“是!委员长!”侍从室主任和戴雨稀同时立正领命。戴雨稀匆匆转身去布置彻查泄密,而侍从室主任则快步走向通讯室,准备发出那份将“英明领导”和“军法从事”捆绑在一起的紧急声明。
书房内,头光光疲惫地坐回宽大的座椅,目光扫过那份报纸,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窗外,山城的雾气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