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山谷中的晨雾尚未散尽,神天又来黄清璃的住处外。
淡金的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洒落,溪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黄清璃也早已在屋外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绳束在脑后。
神天一来,黄清璃便拱手道:“神首座,在下已做好了准备,可是现在出发?”
神天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黄清璃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对方处于最佳状态后,转过身去,只是一句“随老夫来”,脚下灰白色的遁光亮起,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向南偏西方的天际飞去。
黄清璃的青色遁光紧随其后。
两道流光一灰一青,从山谷中腾空而起,穿过神恒仙府上空的层层云雾,朝着月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脚下的大地飞速后退,白玉广场、七座辅峰、蜿蜒的山道与潺潺的溪流很快便缩成了群山之间的微小点缀。
刚远离宗门二十里,前方空中便立着有八道身影。
他们悬停在云层之上,各自的遁光已经收敛,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神天与黄清璃的遁光在离他们数丈处停了下来,光芒散去,露出两人的身形。
分别是神恒仙府——玄微、申益、元沧;高清宫祖师绍腾川,他今日换下了那身灰扑扑的旧袍子,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噬月宗主严归珩,一袭紫衣在风中泛着点点银光,面容冷峻,法令纹如同刀刻;光耀宗主左阙,眼角眉梢那丝算计之色愈发明显;八风派掌门郑修风,身形修长,青灰道袍,面容清朗;釜迁门掌门原斧,身形魁梧,一头短发竖立,双臂抱在胸前,臂上的肌肉将衣袖绷得紧紧的,加上黄清璃与神天,共十人。
这是方圆千里之内所有顶级宗门最核心的战力—,六位鎏金巅峰大修士,三位鎏金中后期,以及一位虽然刚破境不久的真一境修士。
黄清璃一停下,神天便上前一步,一一为他介绍其他人。
每介绍一位,那位便微微颔首或拱手,黄清璃也一一回礼,面色从容而平静。
当介绍到高清宫祖师时,黄清璃的目光在绍腾川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停了片刻,当即是拱手道,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原来前辈是高清宫祖师,此前竟未识得前辈,实乃眼拙。”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极低,绍老者一听,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拱了拱手回礼,动作随意而从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老人家特有的豁达与自嘲:“道友哪的话,当初道友尚未突破,自是看不出老夫身份。如今道友年纪轻轻便已突破,前辈这两字,老夫可担不起了。”
他说“年纪轻轻”时语气中满是复杂的赞叹,他活了几千年才走到鎏金巅峰,眼前这个青年修炼不过百余年便已突破到了和他都一样的境界,这份天资与造化,确实当得起他的客气。
见二人话已说完,神天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向在场诸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由衷的恳切与郑重:“此次为了各宗气运请诸位前来,无论诸位之间是否有恩怨,今日相聚于此,共谋合作,还望放下芥蒂。老夫在此谢过诸位。”
闻言,众人也是纷纷拱手。
十双手在空中郑重地抱拳回礼,场面肃穆而庄重。
可这份融洽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忽然,噬月宗的严宗主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峻低沉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取出来的:“神天道友多虑了,我等虽既邀来,又有同等目的,自是知晓自相倾轧的道理。”
他将话说到这里时,语气还是客气的,目光也还停留在神天身上。
“不过……”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话锋一转,那双冷峻的眼睛猛地移向了黄清璃,“这位道友虽能够与我等共上一桌,但此次行动必免不了大战一场。道友才突破不久,若被敌手缠上,难保安危啊。”
话里的轻视与质疑几乎不加掩饰,在场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江湖,谁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其他人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不动声色地望向黄清璃,有的则用目光在神天与严归珩之间来回游移。
神天急忙打破凝滞的气氛。
他将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开口时不急不缓,语气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调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有力:“严宗主不必担心,练道友之能,诸位即便不曾目睹也有所耳闻。况且此次行动老夫打算让练道友做好辅助之事,毕竟练道友刚居新境,我等高境者自是不能让低境者陷阵的。”
黄清璃也立即拱手,顺着神天的话往下接。
他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融合了谦逊与坦然,语气中听不出任何不悦或逞强,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配合与服从:“承首座之言,在下修为低微,若有不足之处,还请诸位前辈多担待。”
他知道严归珩的质疑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他的老牌鎏金修士都会产生的本能轻视,用语言反驳没有任何意义。
神天看了黄清璃一眼,又将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那片灰蒙蒙的远山方向上。
“好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事不宜迟,出发吧。”
话落,十道遁光同时亮起。
各色光华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幕,将周围的云层都映得流光溢彩。如同一群逆飞的流星,朝着月隗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黄清璃的遁光处在队伍最后端,众人立于各自遁光之中,前方的群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神天却给黄清璃传音,“练道友,此番或可会有鎏金后期修士,你仅需做好危急时的应援即可,切莫轻易参战。”
黄清璃神色不变看着前方,脚下的遁光依旧匀速飞行,面上的表情也依旧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模样。
他在神识中回音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感谢与审慎的承诺:“承首座关心,在下会小心行事的。”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瞳孔深处那丝淡青色的莹光在遁光的映照下微微闪烁。
之后也没人再说话。
十道遁光在沉默中高速飞行,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四千公里,对于鎏金级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段不长的路程。
月隗山的轮廓在天际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灰色山脉,山势险峻而破碎,山体上覆盖着较为稀疏的不知名植被,在秋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暗。
不过一刻,众人便已到达月隗山三里之外。
十道遁光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脊上降下,悬停在离地面数尺的高度。
众人望着月隗山,沉默了好一阵,灰蒙蒙的群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本应是仙气飘飘的山群,上清真境作为上清宇宙广袤无边的核心大陆,本是灵气充沛、仙韵盎然的所在,此刻却是毫无生气。
山间的风极为微弱,吹在脸上软绵绵的,不带一丝凉意,也不带一丝灵气。
那些附着在岩石上的暗绿色苔藓,看上去像是某种已经枯萎了很久的植物,可仔细看却又在微微蠕动,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
整片山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地间生生剥离了出去,成为了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异域。
八风派掌门郑某以功法感应方圆几里的风动气息。
双袖在身前轻轻一拂,无数道极细的风纹从袖中飞出,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不过数息,他清朗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
风软柔无力,杂乱无序!
八风派修炼的本就是风系功法,对天地间气流的感知远超同阶,可此刻他感应到的风却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瘫在山谷之间,毫无方向,毫无规律,这进一步说明了此处地界的可疑。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山脊上听得格外清晰:“前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釜迁门掌门原某问道,他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那双粗壮的拳头微微攥紧,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警惕与急切:“郑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只见郑某眉头微微皱起,将感应到的风息重新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才沉声答道:“此地界风动无序,不含一丝灵韵,处于上清真境却无一丝仙气灵韵,实在可疑。”
他说“上清真境”四个字时加重了语气——上清真境是什么地方?是整个上清宇宙的核心区域。
按理说这片大陆上每一寸土地都该浸染着浓郁的仙灵之气,可月隗山方圆数十里却连一丝灵韵都感受不到,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异常。
光耀宗宗主左某眼神微凝,他那双深沉的眼眸在月隗山灰蒙蒙的山体上扫了几圈,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审慎的推测:“难道是幕后人布局引得此地异样?”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几下,像是在推算什么,可月隗山诡异的气场却让他的推算始终无法得出确切的结果。
郑某回道,他向左侧过头,看了左阙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有可能。”
说罢便看向神天,他是此次行动的召集者,也是方圆千里修为最高、资历最深的大修士之一,这场行动的总指挥自然由他来担任,“神道友,你如何看?”
神天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眸从月隗山一直望到山脉深处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区域,目光中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只有一种在战场上磨砺了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冷静与果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保持戒心,进山后我等以步代劳。”
他说“以步代劳”四个字,意思再明白不过,在高空飞行目标太大,极易被埋伏的敌人或阵法锁定;而以步行的方式沿着山间谷道前进,既可以利用地形掩蔽身形,又可以随时应对突发的变故。
话落,众人的遁光又亮起,贴着山脊的起伏向前滑行,只待进入山谷入口便尽数收起,改为步行。
十道流光在灰蒙蒙的山体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十柄即将刺入黑暗的利剑。
进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