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宫的祖师寝宫内,灵药香味纷纷。
室内桌上那尊香炉飘出阵阵烟香,白烟袅袅,散成一层极薄的雾霭。
正闭目养神的高清祖师感应到了什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并未睁开,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缓缓开口,与当初山门前那把摇椅上的老人如出一辙:“许久不见啊,神天。”
他话刚落,一道风吹过,光影一闪。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将香炉上升起的白烟吹得微微一斜。
祖师睁眼之时,便有一位老者立于他的身前,双手负于身后,一袭暗色长袍在灵药的微光中泛着沉沉的质感。
神天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那张一向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开口道:“别来无恙啊,绍元子。”
“绍腾川。”
高清祖师闻言并无表情,只是淡淡说道。
那个名字吐出时,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神天身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修仙上千年,能记得老夫姓名者已经不多了。”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弟子们只知道他是山门前那个躺在摇椅上的看门老人,长老称他为祖师,外人称他为高清祖师,而那个曾经在修仙界中有名有姓的“绍腾川”,早已被漫长的岁月埋在了深处。
绍某看向神天,从蒲团上缓缓站了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神天请去茶桌上坐下……
他亲自泡了一壶茶,动作娴熟而从容,滚水注入壶中时激起的白汽与香炉的烟香混在一起,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片刻后斟了两杯清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推给神天,然后开口说道:“怎么有空来看我?”
神天闻言并未接话,他端起茶杯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绍腾川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老友之间才会有的感慨:“这么多年,你倒是成了大修士了。”
他说“大修士”三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加重,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鎏金境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天转,确实称得上大修士。
绍老者一听,叹了一口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将杯沿在指尖缓缓转动着:“惭愧,进阶天转毫无方法可循。却想不到你,也是大修士了。”
他说“惭愧”二字时语气中确实带着几分真切的苦涩——卡了这么多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而当年与自己同辈的神天却也已经走到了同样的高度。
绍老者话题一转,将茶杯放回桌面,瓷器与老树根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你寻我,应不只是闲谈吧。”
神天品了一口茶,将茶杯握在掌中,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深沉从容的模样。他开口,语气听起来随意而悠然:“也无他事,路过你宗,便想着来叨扰一番。”
“哦?路过?”绍老者反问道。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中却没有什么笑意,他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拆穿:“你我二宗相隔几百里,这条路,你绕得未免远了些吧。”
神天见状也不急忙,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神色悠然,语气中却藏着几分别有用意的暗示:“岁月漫长,走走停停,倒也会有不一样的顺遇。想来距离那下一个境界,不远了。”
他将“下一个境界”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两人都是鎏金巅峰大修士,下一个境界便是天转,是所有鎏金修士梦寐以求的门槛,刻意提到天转,便是要引蛇出洞,试探绍腾川!
绍老者放下茶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炉中香烟的氤氲中被模糊了大半,只余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烟雾后方灼灼发光:“你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不妨直说,老夫年纪大了,绕不来那些弯弯绕。”
“你还是这般快人快语。”神天说道:“那我便说了。”
神天颔首,语气沉了几分,“近来不太平,方圆千里散修接二连三出事,死状蹊跷,一身修为被抽离身死。几大宗门里,也陆续有弟子莫名失踪。”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锁定在绍腾川的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绍老者闻言,缓缓开口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兴许是邪修作祟?”
他的话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猜测,神天摇摇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是寻常邪修,老夫又何必来这一趟?”
香炉的白烟中交汇,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了几分。
绍老者见状,那双深邃的老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他放下茶杯,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也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你觉得是我宗做的?”
神天摆手否认道,那只大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必要的误解。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深沉低缓的调子,却多了一层坦诚与恳切:“不,这些事背后是一张网,从散修到宗门,都在网里。且散发地正是你宗,入局者皆气机迟滞,进境缓慢。”
他顿了顿,目光在绍腾川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一句说得比之前更加意味深长,“说起来,你闭关多年不出,莫非是遇到了阻滞?”
话落,室内静了几分,香炉中的白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看不清的屏障,在这一刻将两人沉默的面容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绍某眼神一凝,那双深邃的老眼中多了几分审视,目光中不再是方才那副淡淡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被触及痛处之后的警惕与锐利。
他的声音也冷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中碾出来的:“神天,你今日来,到底是说事,还是来探我的底?”
神天并不躲闪。他迎上绍腾川那双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二者本就是一回事。你我活了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有人以你宗布局,你高清宫未必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那双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继续说道,声音比方才又多了一层推心置腹的坦诚,“你是个聪明人,你我或许都在其中。”
绍老者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被逼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沉重。
他看着神天,目光中的审视与警惕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老友面前才会流露的疲惫:“你们,查到了多少?”
神天听出了对方的松动。
心中微定,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审慎的坦诚:“已寻到了大概。如今这局,单靠哪一家都扛不住,与其任人摆布,不如与各大宗通气,真到了撕破的那一步,也好过孤身应对。”
他说完这番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坐出褶皱的袍角,目光落在绍腾川那双深邃的老眼上。
“该如何行事,你有判断。”神天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对方的回应。
他的身形在寝宫中微微一晃,整个人便从原地倏然消失,下一刻,寝宫外的天空中出现了他的灰白遁光,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朝着神恒仙府的方向疾速掠去,回宗!
独留绍老者在室内沉默,他望着那杯凉茶,“入局了吗,看来那个老家伙就没想等价交易,突破不成也不能令宗门沦陷啊。”
绍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寝宫中轻轻回荡,老眼中某种下了决心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
而神恒仙府这边,衍补轮的运行早已结束。
本次运行把宗内的宝物消耗了大半,令众人肉疼不已,但与宗门命数相比不值一提,矿没了可以再挖,宗门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各宗的一把手都已经答应合作,元沧这段时间的奔走终于看到了成效,高清宫祖师也答应了,他在神天离开后的第二天便派尚大长老送来了一封密函,函中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高清宫愿与诸宗联手破局,届时将亲自出手。
此时各宗一把手都在神恒仙府的偏殿内密谈,殿门紧闭,四周布下了严密的隔音阵法,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在偏殿内的角落,五五早已被黄清璃指派来暗中偷听。
这小家伙此刻正蜷缩在殿角一处阴暗的房梁缝隙中,整个身体都隐在一件隐身斗篷下,周身还贴了足足七八张遮掩气息的灵符,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小猫,一动不动。
其他人根本没发现它,因为大老哥给了它一堆遮掩气息的法宝,都是足以让刺客们打破脑袋去抢的宝贝,此刻却全数挂在了一个七八岁孩童模样的山水之灵身上。
众人的谈话也被它用传音符一句不差地传给了黄清璃。
那枚传音符被五五小心翼翼地贴在隐身斗篷内侧,只要殿中有人开口,传音符便会将声音实时传递到黄清璃那边。
符纸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每一次传音都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一片被微风吹动的树叶。
而在山谷的竹屋中,黄清璃正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手中握着的传音符不断传出偏殿内众人的谈话声,黄清璃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面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
“商讨不叫我,帮忙却拉我,看来这人还是不能信啊。”他在心中不禁自忖,手指在传音符边缘轻轻摩挲着。
提及“高清宫祖师”四个字时,黄清璃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那个老头居然是高清宫祖师?”他在心中暗惊。
偏殿中那场关乎方圆千里所有宗门命运的密谈,他这个被恳请出手相助的人居然不在受邀之列。
神天亲自登门时说得那般恳切,可真正到了决策的时候,却将他排除在了核心圈层之外。
这份不信任他不是感受不到——对方需要的是他的战力,不是他的意见;需要的是他破阵时的出手,不是他参与决策时的话语权。
他将母符握在掌心,目光落在溪水上那片被秋风吹皱的水面上。
水中倒映着淡金色的竹叶与灰蓝的天空,被流水扯得微微晃动。
他心中继续盘算着:“这次恐怕真寻到那红阵了,估计到时斗法必定激烈,这浑水不能淌得太深啊。”他不是不想出手,而是不想被别人当枪使。
那红阵背后是六个至今未曾露面的神秘人,每一个至少都是鎏金级的战力,更有那个被称作“那位”的、连白衣老者都要尊重的存在。
这样的阵容,就算把方圆千里的鎏金修士全捆在一起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他可以帮忙,可以在关键时刻出剑,但不会把自己的命搭在一个连决策都不让他参与的联盟里。
秋风吹过山谷,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溪水依旧叮咚地流着,远处的白玉广场上依旧有弟子在忙碌地搬运物资。
偏殿中的密谈还在继续,各宗的代表还在为各自宗门能出的战力讨价还价。
那个青年,正在为自己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中该站的位置,做着权衡。
密谋正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