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没有说话。
“是魏志诚。”
马维汉说,三年前坐那间办公室的人是魏志诚。
吕志宏梦里的‘后来人’应该是魏志诚——如果魏志诚是一个正直的警察,他在三年前就该撬开那块地板,拿出那封信,把余国明兄弟送进牢里。
但魏志诚没有撬。
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两年,踩在那块松动的木地板上面,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
他知道吕志宏藏了东西。
但他不敢撬。
因为他怕我。
我是他的上级,我是省纪委案件审理室的主任,我告诉他——‘老公安局那间办公室里的东西不要碰。’他就真的没有碰。两年,他从来没有碰过那块地板。”
魏志诚站在棚子旁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然后魏志诚调走了。”
马维汉继续说,你搬进了那间办公室。秦江——你搬进去不到一年,就撬开了那块地板。
吕志宏等的人不是魏志诚。他一直等的人就是你。
一个不被任何人威胁、不被任何人收买、不被任何人吓倒的人。
一个从柳沟镇废弃砖窑里查到一个副镇长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撕,撕到省住建厅、省卫生厅、省纪委都不松手的人。
吕志宏三年前做的那个梦,梦到的不是魏志诚。梦到的是你。”
马维汉把枪口放低了一寸。
秦江,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以省纪委主任的身份来的。
我三年前做了错误的选择——拿了吕志宏的U盘,保了余国明兄弟,毁了吕志宏留给我的证据。
我以为只要把网收紧了,所有人都闭嘴了,事情就能过去。
但你把它翻出来了。
六封信,一封藏在墙里,一封藏在铁钉下。
吕志宏用他的命给我留了三年时间,让我自己站出来。
我没有站出来。现在你替我做了吕志宏想做的事。
马维汉把手里的枪转了方向,枪柄朝向秦江,递了出去。
这是余国亮准备的枪。
我在防空洞里缴的。
韩冰在防空洞出口堵住了余国亮,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跑不掉了。
秦江——余国明、余国亮、周庭生全部到案。裴正堂在你手里。
何茂全在省纪委留置室里。魏志诚——我相信你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这张网上的十二个人,除了我,全部拿了。
秦江没有接枪。他看着马维汉的眼睛。
“马主任,你的呢?”
马维汉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比秦江第一次在会议室里看到的时候老了十岁。
“我的。我自己交。”
他把枪放在地上,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秦江,我跟你回去。
但我求你一件事。
吕志宏的女儿吕芳——她是无辜的。
裴正堂控制她的事,我知道。
但我没有管。这是我的罪。你答应我,让她走法律程序,不要把她当成权力交易的筹码。
秦江把枪收回了腰间。他走到马维汉面前,看着他。
“吕芳的罪,法律会判。她有没有被胁迫,有没有自首情节,这些都会在法庭上考虑。我不承诺任何东西——除了公正。”
马维汉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双手伸了出来。
阿强从秦江身后走上来,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木棍放在地上。
然后他掏出一副手铐,铐在了马维汉的手腕上。
这个做了二十年纪检工作的男人,在这条边境线上的山间小道上,第一次戴上了手铐。
秦江转过身,看着棚子外面的那三双眼睛——裴正堂铐在地上,脸上的汗水混着泥土;魏志诚站在警服旁边,眼里的光已经灭了。
岑耀祖被小韦按着,不再挣扎了。
再加上马维汉——这张网上的最后几个节点,在这条离边境线只有一百米的山脊上,全部归位了。
秦江走到界碑旁边,掏出手机。界碑这一侧还有信号,还是国内的网络。他拨了陆瑾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秦江?”陆瑾瑜的声音有些急促,“你在哪?”
“边境线上。案子办完了。所有人全部到案。”
陆瑾瑜沉默了一秒。秦江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最晚今天晚上。”
“秦江。”陆瑾瑜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秦江只听过两次的东西——一次是他从柳沟镇回来,她给他煮了粥的那天早上。一次是现在,“等你回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孩子的事。”她说,“我想把他生下来。但我也怕——怕你这样的日子,他以后也要过。”
秦江站在界碑旁边,看着山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东南亚大地。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村庄和田野越来越清晰。
“瑾瑜,”他说,“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决定。”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阿强正站在棚子旁边,用那根陪了他不知道多少场抓捕的木棍撑在地上当拐杖。他看到秦江走过来,直起了腰。
“秦局,都押好了。乔队长带着省厅的人已经到了那良镇,正在上山。我们押人下山,交给他。”
“好。”秦江拍了拍阿强的肩膀,“走。”
一行人押着四个嫌疑人,沿着山脊线往下走。
晨光越来越亮,照透了树冠的缝隙,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江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马维汉、魏志诚、裴正堂、岑耀祖——四个曾经站在权力和金钱顶端的人,此刻在这条泥泞的山路上,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山下的警车。
走到石壁的时候,阿强忽然开口了。
“秦局,今天回去以后,我想把那根木棍换了。”
“换什么?”
“换一根警棍。正式的那种。”
秦江看了他一眼:“你不写检查了?”
“写。”阿强咧嘴笑了,“但是要写也得先换个好棍子。以后跟着秦局,还得往边境上跑呢。”
秦江没有接话。
他踩着石壁上被凿出来的脚蹬,一步一步往下爬。
膝盖上磕出来的伤口还在疼,腿上的肌肉还在抖,脑子里那几根线终于不再绞了。
它们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