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线回来的第三天,秦江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醒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凌晨两点还在翻马维汉的留置笔录,沈翊发来的资金流向图最后一版修改稿还摊在桌上,茶杯里的茶渍已经干成了褐色的一圈。
苏晚亭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放在他桌上。
秦局,韩支队来电话了。
余国亮的审讯有突破——他交代了周庭生给吕志宏打的那两针的具体药物名称。
一种叫‘氯化琥珀胆碱’,另一种是‘氯化钾’。
省厅的法医专家说,这两种药物联合使用可以在几分钟内诱发心脏骤停,而且常规尸检很难检出。
吕志宏的遗体三年前就火化了,没法做毒理检测,但周庭生的用药记录和余国亮的供述能对上。
秦江揉了揉太阳穴。
氯化琥珀胆碱和氯化钾——两种在常规毒理筛查中极易被漏掉的药物。
周庭生是医生,他当然知道怎么选择药物能让尸检查不出来。余国亮是卫生厅副厅长,他也知道哪种药最安全。
“马维汉那边呢?”
“省纪委的专案组在审。马维汉交代了三件事。”
苏晚亭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第一,三年前何茂全把吕志宏的U盘交给了他,他当着裴正堂的面销毁了。
但马维汉留了一份备份——他把U盘里的通话录音和转账记录复制到了一张Sd卡里,藏在省纪委档案室的一个旧案卷里。秦局,那张Sd卡找到了。
秦江抬起头:“在哪找到的?”
“档案室c区17号柜。吕志宏案原始案卷的封底夹层里。三年来没人翻过那份案卷——马维汉说,他特意选了这份案卷,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吕志宏案已经结了,不会再有人去翻。他把Sd卡藏在最显眼也最安全的地方。”
“Sd卡里的内容完整吗?”
完整。
余国明和裴正堂的六段通话录音,余国亮和周庭生的三笔银行转账记录截图,还有何茂全接收境外c账户资金的一份明细表。
秦局——马维汉藏这份备份不是为了自保。
他交代说,这是他留给吕志宏的最后一个交代。他说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查出来,但这份证据不能跟他一起死。
秦江沉默了一会儿。
马维汉——那个三年前收了吕志宏的U盘、毁了证据、保了余国明兄弟的人,同时又偷偷藏了一份备份在吕志宏案的案卷里。
他到底是一个彻底的叛徒,还是一个胆怯的同谋者?
也许两者都是。
“第二件事呢?”
马维汉交代了省纪委内部另一个人的存在——但不是魏志诚说的那样。
魏志诚说马维汉是‘Y’在省纪委里的眼线。但马维汉说他不是眼线,他就是‘Y’。”
苏晚亭翻到下一页,“秦局,马维汉说他三年前用‘Y’这个代号接收了境外c账户的第一笔五百万。
那个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账户是他用假身份开的。
郭敏账本上记录的三笔五百万汇款,收款方‘Y’就是马维汉本人。
境外c账户的控制人不是马维汉,控制人是一个代号叫‘老先生’的人。
“老先生?”秦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谁?”
马维汉说他不认识。
他只跟‘老先生’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从来没见过面。
‘老先生’在境外操控着三个境外账户——A账户在香港,b账户在新加坡,c账户在开曼群岛。
其中c账户的资金直接打给马维汉,由马维汉在国内分配。
三笔五百万,一共一千五百万,马维汉自己拿了五百万,另外一千万通过何茂全和裴正堂流到了城东区的项目上——就是谭远、林树声、方建国那些人的口袋。
秦江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他办了整整一个案子,从柳沟镇周德茂到省住建厅余国明,从城东区的谭远、林树声到省城的裴正堂、何茂全,从省纪委的马维汉到省卫生厅的余国亮、周庭生。
十二个人的利益链条,三个境外账户,上亿的资金流水。
但在这张网的顶端,还站着一个“老先生”——一个从来没有露过面、从来没有被任何证据直接指认过的名字。
“第三件事。”
苏晚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马维汉说,‘老先生’最后一次给他发邮件,是今年九月中旬。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周德茂已暴露,启动弃子方案。’秦局,九月中旬,您刚接手周德茂的案子不到一周。
‘老先生’比我们早了整整一个月知道周德茂会暴露。”
秦江转过身:“他怎么知道的?”
马维汉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说,‘老先生’对国内的情况了解得非常及时——不光是省里的动作,连市里、区里甚至乡镇一级的风吹草动他都知道。
周德茂在柳沟镇派出所被审讯的第二天,‘老先生’的邮件就来了。马维汉怀疑——”
苏晚亭顿了一下。
“怀疑什么?”
“怀疑‘老先生’在国内还有别的眼线。不是省纪委层面的,而是——”苏晚亭合上文件夹,“而是督察局或者市局层面的。”
秦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银杏枝丫的沙沙声。
魏志诚已经关在留置室里了,他的罪名是滥用职权、帮助犯罪分子逃避处罚、参与毁灭证据。
但魏志诚不是“老先生”的眼线——魏志诚从头到尾都在替马维汉干活。
如果“老先生”在督察局或市局内部还有别的眼线,那个人是谁?
这个人现在还在不在这个院子里?
“晚亭,马维汉有没有交代‘老先生’的邮件地址?”
交代了。
是一个境外加密邮箱的地址。沈翊正在追踪邮件服务器的Ip,但目前还没有突破——那个服务器做了多层代理,Ip指向了好几个不同的国家,追踪需要时间。
秦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沈翊的内线。电话响了两声,沈翊接了起来,声音带着通宵工作后特有的沙哑。
“秦局,您找我?”
“沈翊,‘老先生’的邮件服务器能追到吗?”
在追。我已经追了三层代理,目前最后一个Ip指向新加坡的一个服务器机房。
但那个机房是共享主机,上面有几十万个网站。
要确定具体是哪个账号在发邮件,需要机方配合调取内部日志。
秦局——这需要国际司法协助程序,光手续就要走好几天。
“先走程序。另外——马维汉说‘老先生’九月中旬就知道周德茂要暴露。你帮我查一下九月中旬前后,局里有哪些人接触过周德茂的案卷。包括电子档的查阅记录和纸质档案的借阅记录。”
沈翊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半分钟,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秦局,周德茂案卷的电子档查阅记录显示——九月中旬,也就是您接手案子之后的第三天,督察局内部有一个账号查阅过周德茂的全部电子笔录。那个账号的持有人是——魏志诚。”
“魏志诚查过周德茂的笔录?在九月中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