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秦江很少听到的沉重。
“秦局——余国明今天下午主动到省纪委投案了。”
秦江愣了一下。
“投案?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多。你还在翠湖山庄追裴正堂的时候。省纪委刚收到的消息,马主任亲自打的电话。余国明交了一份自述材料,承认了自己在城东大道改造工程中滥用职权、收受裴正堂贿赂的犯罪事实。
但他否认了所有其他指控——否认认识何茂全,否认参与了吕志宏的死,否认他弟弟有任何违法违纪行为。秦局——余国明在切割。”
“切割?”
“对。他只交代自己能交代的——滥用职权、受贿、利益输送。这些罪名加起来最多判十几年,而且主动投案可以从轻。但吕志宏的死、何茂全的身份、境外账户的资金——他一概否认。
秦局,余国明不是良心发现去投案的。他是知道何茂全暴露了以后,第一时间做出了最优选择——用一部分罪行换取主动投案的身份,把最重的那部分罪行全部推给何茂全和裴正堂。
裴正堂跑了,何茂全被抓了,死无对证。他只需要扛过审讯,等风头过了,还是有人会保他。”
秦江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两下。余国明主动投案——这不是投案,这是弃子求活。他知道何茂全在郭敏的楼里被围了,知道账本和名单都落到了秦江手里。
他算好了时间,赶在何茂全被审讯之前主动投案,把能切割的全部切干净。
“韩支队,他弟弟呢?”
“余国明的弟弟叫余国亮,省卫生厅副厅长。目前没有动作。但省纪委已经派人去他家里蹲守了,随时可以采取措施。秦局——马主任说,余国明的投案自述里有一句话值得注意。
他说,‘省住建厅的三年前的问题,我不是主谋。主谋已经死了。’这句话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他在暗示吕志宏才是主谋。三年前吕志宏死了,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他头上。吕志宏不能开口为自己辩护,余国明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支队,如果余国明的这条线推到吕志宏就停了,那何茂全说的那些——省看守所的医生、注射器、余国亮的安排——就没有人证了。
唯一的证人何茂全,他的口供跟余国明的投案自述是冲突的。法庭上,谁能证明何茂全说的是真的?”
韩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秦局,能证明何茂全说的是真的的,只有一个人。”
“谁?”
“吕志宏。”
秦江愣了一下:“吕志宏死了。”
“但他留了东西。在他的信里。”韩冰说,“乔栋在裴正堂书房里找到的那些信,是吕志宏在省看守所里写给何茂全的。那些信里提到了什么,我们还没看。
如果吕志宏在信里提到了余国明、提到了余国亮、提到了那个给他打针的医生——那这些信就是人证。死人的人证,比活人的口供更管用。”
秦江转过身,大步走向电梯。
“阿强,走。去省厅经侦总队。”
秦江冲出天府花园七号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省城凌晨四点半的街道空旷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
阿强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把木棍往腰里别——那根棍子已经成了他的标配,不管执行什么任务都带着,像是某种原始的本能。
上了帕萨特,秦江发动引擎,车子箭一样射了出去。阿强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动作被加速度扯得手忙脚乱。
“秦局,省厅经侦总队在哪?”
“中山路。”秦江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乔栋已经把吕志宏的信送到那边了。
沈翊也在。韩冰说那些信是吕志宏在看守所里写的,一共六封,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他死的前一天。”
“六封信能证明余国明兄弟害死了吕志宏?”
“不知道。”秦江咬了咬牙,“但吕志宏在信里跟何茂全说了‘东西藏在老公安局办公室’。他既然能藏东西,就一定也在信里藏了别的。
他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他在用最后的时间布一个局。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把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在裴正堂书房的墙里,一份在老公安局办公室里,还有一份——可能就在这六封信的字里行间。”
车子拐上了中山路,省厅经侦总队的灰色大楼出现在视野里。大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看到秦江的车牌,其中一个快步迎了上来。
“秦局,乔队长在三楼等您。”
秦江下了车,大步走进大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乔栋——这个经侦总队的大队长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信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秦局,你来得正好。”乔栋把信纸递过来,“六封信,全看了。吕志宏的笔迹——省纪委的笔迹专家已经比对过了,确认是他本人写的。但问题不在笔迹上。问题是——这些信的内容。”
秦江接过信纸,翻开了第一封。信纸是省看守所统一配发的那种廉价信纸,格子印得歪歪扭扭。吕志宏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第一封信:
“阿全,他们今天又提审我了。问的还是‘药引’的事。我没说。不是讲义气——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们能查到的,只有裴正堂。裴正堂只是一个中间人,抓了他,后面的人还是会跑。
你帮我把东西收好。记住,东西不能放在一个地方。分开放。一份放在墙里,一份放在那间办公室里。
最后一封信,我会写清楚放在哪。如果我出不去了,你帮我把信寄出去。寄给省纪委的马维汉。不要寄给别的人。
记住,只寄给马维汉。”
秦江抬起头:“马维汉?吕志宏在三年前就知道马维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