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栋点了点头:“马主任三年前是省纪委案件审理室的主任,吕志宏的案子就是他主办的。
但当时马主任只负责审理,不负责调查。吕志宏在审讯中没有跟马主任直接接触过——按规定,审理室的人不能直接审被调查人。
但吕志宏知道马维汉这个名字,说明他在案发之前就已经了解了省纪委内部的人员构成。”
秦江的手指在第一封信上敲了两下。
吕志宏不让何茂全把信寄给别人,只寄给马维汉——这说明吕志宏在被“两规”之前就知道马维汉,而且信任马维汉。
一个贪官,信任一个纪委书记?这不合常理。
除非吕志宏和马维汉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乔队长,马主任知道这些信的内容了吗?”
“知道了。我半个小时前给他打了电话。马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吕志宏三年前托人给我带过一张纸条。’”
秦江的眼睛瞪大了:“什么纸条?”
“马主任说,吕志宏被‘两规’之后不久,有一个省看守所的民警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马主任,我不是主谋。
我会用我的方式把证据留给你。请你记住我的名字。’马主任当时以为这是吕志宏在耍花招,就把纸条交给了案件调查组。
调查组查了那个看守所民警,民警说纸条是吕志宏塞给他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纸条现在在哪?”
“丢了。调查组说归档的时候找不到了。马主任为这事写了检查。”
秦江翻开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字迹比第一封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被水渍晕开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
“阿全,他们今天不给我水喝。
嘴唇干得裂开了,说话的时候能尝到血的味道。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
我怕的是死了以后,他们把我的死写成‘突发疾病’。你记住——我没有心脏病。我的体检报告在省住建厅的人事档案里,每年的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
如果有人在我的死亡证明上写‘心肌梗塞’,那一定是假的。把这份体检报告复印三份,一份寄给省纪委,一份寄给省检察院,一份你自己留着。不要寄原件。原件会被人销毁。”
“体检报告。”秦江重复了一遍,“吕志宏的体检报告现在在哪?”
沈翊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但精神出奇地亢奋。
“秦局,我查了。吕志宏的人事档案在省住建厅的组织人事处。但档案里的体检报告部分——空缺。
档案目录上写着‘体检报告(2013-2016)’,但实际档案袋里没有这些文件。有人抽走了。”
“什么时候抽走的?”
“不知道。档案借阅记录显示,过去三年里借阅过吕志宏档案的人有三个——省住建厅人事处的处长、省纪委案件审理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
沈翊顿了一下。
“谁?”
“省卫生厅办公室的人。借阅时间是吕志宏死后第三天。借阅理由是‘核实吕志宏既往病史’。秦局,省卫生厅的人在吕志宏死后第三天就抽走了体检报告。”
秦江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吕志宏死后第三天,余国亮的省卫生厅办公室就派人去住建厅借走了吕志宏的体检报告。
借走了,就再也没还回去。档案目录上有,档案袋里没有。这就是证据——证明有人销毁了吕志宏没有心脏病的证据。
“沈翊,把这份档案借阅记录打印出来,作为证据固定。乔队长,吕志宏的第三封信呢?”
乔栋把第三封信递过来。这封信比前两封都要长,信纸的边角被反复折叠过,展开之后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
“阿全,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省住建厅的余国明,向省纪委举报了我。
他们给我看了余国明的举报信,上面写着——‘吕志宏同志在城东区城改项目中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建议省纪委立案审查。
’落款是余国明的签名。阿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余国明在杀人灭口。他知道省纪委已经在查我了,所以他主动举报我,用我的命换他的清白。
他弟弟余国亮是省卫生厅的副厅长,余国亮和省看守所的所长是大学同学。
阿全,如果我死了,一定是余国明兄弟动的手。
你记住这两个名字——余国明,余国亮。如果我死了,他们就是凶手。”
秦江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吕志宏在三年前的看守所里,用笔写下了余国明和余国亮的名字,写下了他们的动机和手段。
这封信就是一份用命换来的证词。三年前没有人看到这封信,因为何茂全没有按吕志宏的嘱托把信寄出去——何茂全把信藏起来了。
他不是吕志宏的托孤之人,他是吕志宏身边最危险的棋子。吕志宏以为何茂全是可以信任的司机,实际上何茂全早在吕志宏倒台之前就已经被裴正堂收买了。
但吕志宏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他在信里把所有的证据都托付给了何茂全,以为何茂全会替他寄出去、替他报仇。
但何茂全把信藏在了裴正堂书房的墙里,藏了三年。何茂全留着这些信不是为了替吕志宏伸冤——他是留给自己当护身符的。万一有一天他被抓了,这些信可以帮他跟警方做交易。
“何茂全现在在哪?”秦江问。
“在省纪委的留置室。马主任亲自审他。”乔栋说。
“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三年后才把这些信拿出来?”
乔栋拿起手机,拨了马维汉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乔栋把秦江的问题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乔栋挂了电话。
“马主任说,何茂全刚才交代了一件事。三年前何茂全收到吕志宏的信以后,第一时间告诉了裴正堂。裴正堂让他把信全部交出来。
何茂全留了个心眼——他把信复印了一份,原件交给裴正堂,复印件自己藏了起来。裴正堂把原件烧了,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吕志宏的遗言了。
但何茂全知道,这些信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把复印件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放在裴正堂书房的墙里——就是裴正堂每天办公的地方,就在他头顶上。
裴正堂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三年的老板椅,头顶上藏着吕志宏的遗书和可以送他上刑场的证据。而他浑然不觉。”
秦江翻开了第四封信。这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全,今天提审的时候,省纪委的马维汉主任进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看着我。
我看到他看我眼神里有同情的表情——那是一种我自己都快忘了的,被当成人看的同情。阿全,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这些东西最终会落到马维汉手里。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我相信他。”
秦江的手指在这几行字上来回摩挲。吕志宏在审讯室里看到马维汉的眼神里有同情。那是一种被当成人看的同情。
一个贪官,在被审讯的时候,看到审讯者眼里有同情——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马维汉知道吕志宏不是主谋?还是意味着马维汉和吕志宏之间有某种不被记录在案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