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没有说话。
“是余国明的亲弟弟。”
秦江的后背一阵发凉。余国明的亲弟弟——省卫生厅厅长。三年前的省看守所医生,在给吕志宏打了一针之后,调到了省卫生厅。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余国明在住建厅,他弟弟在卫生厅。吕志宏死了,余国明接了吕志宏的位置,何茂全和裴正堂接了吕志宏的渠道和人脉。这就是他们三年经营的开始。
“何茂全,”秦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现在放下遥控器,跟我回去。你在法庭上把刚才告诉我的这些话说出来——吕志宏是怎么死的,余国明和他弟弟做了什么,裴正堂做了什么,你自己做了什么。如果你说了,你还有可能活。如果不说——”
何茂全忽然大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尖锐而凄厉。
“说了就能活?秦局,你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法庭不判我死刑,余国明和他弟弟也不会让我活着。
吕志宏死了,林树声死了,裴正堂跑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就是下一个。秦局,你抓不到裴正堂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裴正堂不是在省城跑的。他根本就没有跑出那个别墅。别墅地下有一个防空洞,是从抗战时期就有的,一直通到南山森林公园的半山腰。
裴正堂从阳台翻下去以后,进了地下室,从防空洞走了。你们封山、放警犬、用无人机——都是在浪费时间。他现在已经在境外了。”
秦江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搭着,枪口一直没有离开何茂全的胸口。
“何茂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何茂全收住了笑声。他看着秦江,目光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恨。
“因为你是第一个追到我的人。”他说,“三年前吕志宏在信里写——‘以后那间办公室的主人,会替我做我没做完的事’。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要在死之前把钱和信藏在一间空办公室里。现在我懂了。
他知道会有一个人来。那个人会从柳沟镇的一个副镇长开始,一路追到省住建厅。那个人会把吕志宏没咬出来的人全部咬出来。
秦局,那个人就是你。
吕志宏在信里说的就是你。但吕志宏说错了一件事——他说那个人会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但你做的不是他留下的事。你做的是你自己的事。”
何茂全的手指从红色按钮上移开了。
他把遥控器放在了地上,用脚推到了秦江面前。
“秦局,我跟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吕芳——她真的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一个被卷进来的女孩子。她父亲是贪官,但她不是。她帮裴正堂洗钱,是被迫的。裴正堂拿她的裸照威胁她。
秦局,我把所有的证据都给你——裴正堂的境外账户、余国明和他弟弟的通信记录、省看守所那个医生的下落——全部给你。你保吕芳一条活路。”
秦江看着何茂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已经消退了,剩下的只有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丝残留的、对吕志宏临终嘱托的执念。
“吕芳的罪,法律会公正地判。她有没有被胁迫,她有没有自首,这些都是法定从轻的情节。我答应你,让法律去决定她的命运,不让任何人干涉法律。”
何茂全点了点头。他把双手伸出来,手腕并在一起。
阿强从秦江身后冲上来,一把抓住何茂全的手腕,铐上了铐子。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遥控器,递给了乔栋带来的拆弹专家。
秦江走出了1201室的门,站在走廊里。窗外,省城的夜空已经开始发白了。凌晨四点的天幕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高楼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现。
他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瑾瑜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秦江,我今天去医院查了。我怀孕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当面跟你说。”
秦江握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站在十二楼的走廊里,身后是何茂全被押出房间的声音、特警们拆卸炸药的声音、乔栋对讲机里传来的嘈杂声。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他拨了陆瑾瑜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秦江?”陆瑾瑜的声音带着一种秦江从没听过的脆弱,“你收到我的消息了?”
“收到了。”秦江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医生说一切正常。但秦江——”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我害怕。”
秦江没有问她在怕什么。他知道——她怕这个案子,怕他身边那些被威胁家人的人,怕有一天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别人的女儿,而是她自己。
林树声死了,因为他女儿在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老邱配合了何茂全,因为他女儿在省城上学。周平、赵大勇、马骏——每一个人的软肋都被何茂全捏在手里。
而现在,秦江也有了新的软肋。
“瑾瑜。”秦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出事。你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瑾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哭腔。
“我信你。但你也要活着回来。”
秦江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何茂全被押进了电梯,乔栋正在指挥拆弹专家处理那箱炸药,阿强蹲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切都快结束了。
但他的脑子里还有最后一根线没有理清。何茂全说,裴正堂从别墅地下室的防空洞跑了,已经到了境外。
何茂全说,余国明的弟弟是省卫生厅厅长,三年前就是他安排了省看守所的医生给吕志宏打了那一针。
何茂全说,余国明三年前举报吕志宏,不是为了反腐,是为了灭口——因为吕志宏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
但这些话只是何茂全的口供。口供需要证据支撑。裴正堂跑了,余国明的“两规”还在走程序,马卫东的审批表原件被人从财政局拿走了——那个冒充督察局的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秦江拿起手机,拨了韩冰的号码。
“韩支队,何茂全交代了。
余国明上面还有人——他的弟弟是省卫生厅的厅长。三年前吕志宏在省看守所被注射药物致死,就是余国明的弟弟安排的。
我请求省纪委立刻对余国明和他弟弟同步采取措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