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色的面具下,凌夜眼皮跳得没个停。
插在西裤兜里的右手猛地攥紧。
卧槽!
大意了没有闪!
这傻徒弟平时脑子跟浆糊似的,怎么今天突然开窍了?!
走廊里静得像真空。
江沐月靠在墙边,连呼吸都锁死了。
她的眼神死死钉在那个黑西装男人的背影上,一毫米都没偏。
凌夜把那股下意识想回头的冲动死死摁住。
脊背绷了一下,半秒内被他强行扯平。
随后,他单手依然插着兜,以一种散漫到欠揍、带着三分不耐和七分嫌弃的姿态,缓缓侧过半个身子。
暗银色的面具在声控灯下泛着冷光。
凌夜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西装下摆的线头。
“小丫头。”
经变声器磨过的沙哑嗓音在空旷走廊里散开,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以及被人打扰后的极度不爽。
“现在圈子里的后辈,想搭讪老夫,都得换这么清奇的开场白了?”
他嗤笑了一声,欠揍劲儿浑然天成。
“什么保温杯?老夫只喝冰美式。”
江沐月被这句话直接噎在原地。
冰美式?!
你一个六十多岁、台上唱完高音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老登,大半夜喝冰美式?
不怕当场心梗吗?!
江沐月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原本笃定的气势不可避免地滑了一下。
难道真的猜错了?
但这丝自我怀疑只活了不到半秒,就被她骨子里的执拗彻底碾死。
“您就别装了!”
江沐月一咬牙,直接往前跨一步,挡在凌夜身前两米处。
“冰美式是吧?那您怎么解释您今晚坐在钢琴前的那个动作!”
她伸出手,在空气里用力戳了几下。
“单手插兜,身体后仰,手指敲琴盖!这频率,这姿势,跟我们老板一模一样!”
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台上那句挺跌份儿的!”
“您这理直气壮看不起人的调调,这毒舌的劲儿,全天下我就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她死死盯着那张面具,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您敢不敢摘了面具,让我看一眼!”
凌夜看着眼前这个认准了猎物死咬不放的傻徒弟,面具下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细节抓得挺准,逻辑盘得挺溜。
可惜,选错对手了。
凌夜没退半步。
反而微微前倾,把大前辈的威压毫不保留地压了下来。
“看一眼?”
冷笑出声,沙哑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想让老夫破例掀面具?恐怕你还不够格。”
江沐月脸色一白。
凌夜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抬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一下。
“有空在这地库里堵人乱认师父,不如回去好好听听你今天第一轮唱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前奏八度和弦砸得像拆迁队,拍子碎得一塌糊涂。”
“真假音切得跟拖拉机换挡似的,声区全断了。”
“最离谱的是最后那句拉长音——气息抖成筛糠就算了,最后半个调飘到外太空去了。”
他每说一句,江沐月的脸就红一分。
“也就是老夫今天心情好,没在台上直接点你的名。”
“就你这漏风的肺活量,还在这跟我盘逻辑?”
凌夜站直身子,冷冷丢下最后一句。
“回去多练练基本功,丢人现眼。”
这一套连招砸下来,江沐月直接打懵了。
她最骄傲的就是嗓音和唱功。
平时把凌夜每一句指导都奉为圭臬,今天台上发挥失常,本来就是她心里一根扎着的刺。
现在,这根刺被一个戴面具的老登毫不留情拔出来,当着她的面反复鞭尸。
江沐月脸涨得通红,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
倒退半步,牙关咬得咯吱响,胸腔里的反驳像堵了塞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么恶毒的点评。
这么高高在上的蔑视。
她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
凌夜虽然毒舌,但每一句批评后面都带着方向,那是为她好。
眼前这个老登,纯粹就是为了把她的脸按在地上踩。
凌夜绝对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
“你……你……”
江沐月手指颤着指向凌夜,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两位老师?”
三四个穿黑西装、戴耳麦的安保人员迅速跑过来,带头的队长一看这架势,立刻指挥手下把两人强行隔开。
“夜行者老师,您的车在前面,请跟我来。”
队长护在凌夜身前,满脸警惕地盯着江沐月。
凌夜理都没理她,单手插兜,迈着欠揍的步伐,在安保簇拥下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保姆车。
拉开车门。
上车。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引擎启动,黑色保姆车缓缓驶离,只留给江沐月两道逐渐远去的红色车尾灯。
江沐月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胸口剧烈起伏。
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红光消失的方向,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操。”
……
车厢内。
“呼——”
凌夜整个人往后一仰,毫无形象地瘫进了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一把扯开领带,大口喘气。
“妈的,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把面具扯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空座上。
面具下那张脸终于暴露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眉头还没完全松开,嘴角却已经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但凡有一丝犹豫。
但凡少骂一句。
今天这层马甲就算是彻底报废了。
那丫头看着憨憨傻傻,直觉敏锐得要命,这是凌夜今晚最大的意外。
但更麻烦的事情他也清楚——
他骂得越精准,事后越经不起推敲。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前辈,凭什么对她的唱功细节了如指掌?
今晚靠气势把她按下去了,可江沐月这种性格,越被打压,越会死磕。
等她回去冷静下来,今晚这段对话只会变成她手里更重的筹码。
不只是她。
评委席上的赵长河、后台的陈菲和薛凯,哪个不是千年的狐狸。
怀疑的裂缝一旦开了口,只会越来越大。
凌夜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沉下来。
防守只能苟一时,进攻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韩磊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凌夜,录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韩磊略带疲惫的声音,这段时间剧组连轴转,他这个经纪人兼大管家忙得脚不沾地。
“录完了。”
凌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剧组那边进度怎么样?”
“一切正常,就是西琼州这边的媒体还在封锁我们,天韵那帮孙子盯得很紧。”
韩磊语气里透着无奈。
“盯得紧好啊。”
“……你又要搞什么?”
韩磊立刻警觉了。
“韩哥,接下来几天,剧组的活儿先放一放。”
“放一放?”韩磊的声音拔高半度。
“我这边y一直赶着进度,你让我放一放?”
“给你加场戏。”
凌夜看着窗外夜色,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天订机票,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去一趟中州。”
“中州?”
韩磊沉默了一秒。
“去那儿干什么?”
凌夜的手指在真皮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去各大音乐公司溜达一圈,见见那些想找我邀歌的歌手。”
“记住,排场要大,姿态要高。”
“最重要的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
凌夜顿了一下。
“这几天,凌夜本尊,一直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