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大事办妥之后,津门那边便交由齐二爷与他大哥齐兆林接手打理。宋少轩总算腾出手来,着手处理那间居酒屋和茶馆的“修缮”事宜。
说是修缮,其实只是对外的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拆除监控设备、秘密修建地道。但这些工程本身并不算难事,真正棘手的,是用人的问题。
若是随便找施工队,满大街都能找到,根本不费力气。可谁又能保证这些人能守口如瓶?贸然招来一批匠人,难保不会今天刚开工,明天就把事情在酒桌上全盘抖出去。
“嘿,咱这活儿可真新鲜,东家平白无故让挖地道,哥几个说说,这掌柜的该不是怕死吧?”
“挖地道?别是在外头惹了仇家,怕人找上门来?”
“我说哥几个,这掌柜以前可是有名的有钱,该不是藏了什么宝贝,想偷偷运走吧?”
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只会越描越黑,到时候就算不想引人注目,也由不得自己了。非但原定目的达不到,反而会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就为这事,宋少轩愁了好几天,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妥当法子。实在没辙,只好让老谭跑了一趟,把几个老兄弟都叫到家里,一块儿商量商量。
人齐了之后,宋少轩把难处摊开一说,在座几位都皱起了眉头。这事儿确实棘手,既要能干活,又要能保密,这样的人一时半刻上哪儿找去?
正犯难间,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竟是从不参与这类商议的凌四。
“宋爷……您要是不太讲究舒适的话……我倒是有几个人选。”
张广闻言一愣,狐疑地看向自己这个同门师弟:“你?你上哪儿找去?”他可是清楚的,凌四除了那帮狐朋狗友,也就跟车夫熟一点了。
凌四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有些挂不住,低着头喃喃道:“嗨,不是那年坐牢时,认识几个“土夫子”么……他们旁的不行,挖洞这事儿,那是手拿把掐。”
话音未落,林公子眼睛一亮,猛地拍手叫好:“哟,这可真是人才啊!说不得要供起来,哈哈!妙,太妙了!恭喜宋爷,又添了帮手。别看人家是打盗洞的,咱修地道不就是为了逃命用的?又不赶时间,挖宽一些,照样能用。逃命要紧,还管什么舒服不舒服?”
宋少轩听罢,略一思忖,觉得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便点了点头:“行啊,那就让他们来干活吧。”
“慢着。”林公子却上前一步,敛了笑意,目光转向凌四:“话可得说在前头。既然来了,就不能走了。四爷,您压得住他们吗?要是能压得住,咱不说什么,往后一世的嚼用,咱们管了。可要是您压不住……”
凌四不等他说完,手一甩,脸色有些涨红:“嗨,这话说的!我们是兄弟,一个班房里出来的,绝对没问题!”
“哎,四爷,”金玉林这时插进话来,语气不紧不慢,却盯着凌四眼睛问道,“您要这么说,我倒觉得林公子这话有道理。江湖上的朋友,难说牢靠不牢靠。你们共过患难不假,可我多问一句。您手头宽裕之后,他们可曾跟着您得过什么好处?”
凌四被这一问问住了,方才的底气消了大半,低声道:“这个……算有吧。他们如今也不跟着我,有时自己出去搞点外快,平常聚在一块喝个酒什么的……”
“那就是没按住根儿。四爷说句不好听的,你们那也就是点头交情。”金玉林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林公子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样吧,事还是交给他们办。等这边完活儿之后,让他们再跟我跑一趟南方。”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方大哥去了南方之后,我总觉着不太踏实。昨儿起了一卦,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得给他挖条逃生的通道。我正好借这机会,观察观察这几个人。要是不牢靠……”
他没往下说,只轻轻把茶盏搁下,吐出最后几个字:“还是留在南方的好。”
凌四没吭声,眼角余光瞥向张广。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垂下眼皮,算是默认了。
“怎么?觉着我是恶人?”林公子头也没抬,声音幽幽地从茶盏后飘过来。他轻轻吹了吹浮叶,这才抬起眼皮看向凌四。
“四爷,刨人祖坟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营生。拿笔钱,做个富家翁,挺好。往后日子安稳,也算有个善终。我不过是……不让他们出来泄密罢了。”
金玉林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凌四的肩膀,语气和缓了些:“兄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这事儿关乎宋爷的安危,咱不得不多个心眼。”
凌四愣了一愣,脸上的涨红渐渐褪去,这才抬起头,讪讪道:“嗨,我也是……我也是担心那几个兄弟。听您方才那话,我还以为您要把他们……”
“咔嚓了?”林公子接过话头,笑着摇了摇头,“嚯,真当我杀人不眨眼呢?我胆儿小得很。”
话音落下,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屋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金玉林也跟着笑了起来,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动,像是想起什么事来。他往宋少轩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对了宋爷,还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宋少轩抬眼看他。
“靳某人那边……出了点岔子。而且这事儿不小。”金玉林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昨儿个七哥来找过我,当了点东西,顺嘴跟我提起的。”
“说吧,”宋少轩眉梢微微一挑,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金玉林这才谨慎地开口:“七哥说……靳某人投靠了东瀛人。好像还带着王督军一块儿。”
“嗯。”宋少轩面色如常,只淡淡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金玉林顿了顿,“他打算对交通系下手。”
话音刚落,宋少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片刻后,他缓缓将茶盏放下,站起身,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好。时间刚刚好。我这就修书一封,把这事给他抖落出去。”
说罢,他抬脚便往里间走去。身后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