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民国九年年底,此时的张广已是名副其实的北方商界巨贾。这家商行,名义上已彻底归到他的名下。宋少轩除了保留股份、坐享分红外,再不出现在决策层中。
经此一年,张广与几位洋商几番沟通,最终拿定主意:以全年收益外加百分之三的股份,收购宋少轩名下的全部股权。
这正是宋少轩谋划的全面切割。不止这一处,他名下的其他产业也在迅速剥离。他要一步步淡出视野,从台前退到幕后,暗中扶植那些未来有用的人。
这个决定,恰与这一年来林公子的提议暗合。他认为眼下的时局,若要成事,便不宜张扬。就连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需在明面上看起来日渐淡化。
张广虽有不舍,却也明白这是必行之举。他做得很是上道,将全年的利润尽数给了宋少轩。
那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单是供应西伯利亚驻军的货款,加上哈市商人囤积物资的那一大笔款项,便已令人咋舌,何况还有全年营收。
这几乎等于透支了未来两年的部分盈利。起初张广还担心股东会上通不过,没成想那些洋商比他想象中更有远见。他们看重的是这平台本身,以及未来的扩张前景,对张广的提议竟无一人反驳。
当交割完车行业务,宋少轩便先从京城商界抽身而去。手头的大部现金兑成了美元,又陆续购入大量南美金银,悉数输送到杨安华那边。
如今是后北洋时代了,宋少轩心里清楚,下一步,该从矿业公司抽身了。从这一年起,各路军阀的暗斗渐渐摆上了台面,再没有从前那点默默温情可言。
此时不走,将来一旦卷入旋涡,想脱身也难。到那时候,随便一个举动都会被视作站队,惹来一身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此刻抽身,正是最有利的当口。
此时,矿业公司刚刚签下一笔大单子,正是京汉铁路的轨道钢订购。订单之巨,利润之高,足以让任何人眼热。这时候少一个人分钱,诸位合伙人当然求之不得。
有人或许要问:京汉铁路不是早就修好了么?怎么到了民国九年还在修?这就不得不提这条最坎坷的铁路的往事了。
光绪十五年,李中堂上奏,恳请修建铁路连接各省。汉阳铁厂总办张大人上书,说主线耗资太巨,不妨先修支线。当时拟建的,是卢汉铁路(从卢沟桥到汉口)。
清廷也就准了,批复每年拨款二百万两白银,责令汉阳铁工厂制造轨道钢。可这区区二百万两,本就少得可怜,连开工都不够,更荒唐的是,就这点钱也只拨了一年,款子就被抽走了。
无奈之下,只能走老路:借。于是,李中堂上奏为了避开列强渗透,特意选了布鲁塞尔方面的银行,以为小国总该靠谱些。
谁料这个在千年内被西方列强反复侵占蹂躏的国度,自己淋过雨,轮到别人时,却直接端起了盆往外泼。
借款四百五十万英镑,年息五厘,九折付款,期限三十年。合同规定:筑路工程由比国派人监造;所需材料,除汉阳铁工厂能供应的之外,统统归比国承办,还享受免税待遇;借款期整整三十年内,一切行车管理权,皆由比国掌握。
这还不算完。比国还借口监办铁路,又在汉口划了几百亩地,设立租界,每年租金仅区区六十两。
也就是说:清廷借钱修路,到手先打九折;利息照付,总包交给人家,还得让人家挣钱;修好的路,三十年内全归别人掌控。就这条件,清廷还是签了,还搭上一块租界,让人白占了便宜去。真真是犯我大清者,虽远必赔。
这条铁路拖到光绪三十二年才正式通车。通车之后,倒确实便利了交通,一时间沿线商贾辐辏,于国于民也算有益。
但运营几年后,各方势力感觉洋人太过蛮横,于是愈发不满,收回路权的呼声越来越高。
邮传部盛大人受朝廷之命解决路权纠纷,遂向英吉利汇丰、法兰西汇理银行借款,还清了比国人的债,总算把管理权收了回来。
事情若到此为止,也算功德圆满。可惜后来……盛大人脑洞大开,为解清廷燃眉之急,又把铁路抵押出去了。这便是前文提过的旧事了。
所以到了民国九年,这条铁路仍有部分路段尚未并入统一轨道,修缮接驳的工程还在继续。
这一年,钢价渐趋平稳,重修部分路段的计划便提上日程。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因民四条约所限,华夏能产轨道钢的渠道被掐断了。若以高价采购英吉利钢材,要多花三百万大洋;若买汉冶萍公司的,更贵。
幸好,矿业公司引进了普鲁士技术和设备,能够自产轨道钢。肥水不流外人田,几位军阀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这笔生意。
宋少轩偏在这个时候提出抽身。诸位合伙人岂有不乐意的道理?立刻筹钱买下股份,结清分红,笑呵呵地把他送出了公司大门。
宋少轩也乐得如此。钱到手了,身抽出来了,往后的事,自有往后的人去操心。谁也不知道,宋少轩抽身之后,这条铁路竟悄然走上了一条轰轰烈烈的革命道路。
民国十年一月一日,正值隆冬。国焘同志在布尔什维克思想影响下,接受组织安排,与几位前辈一道来到京汉铁路北段,着手开展工作。
彼时,这一带工人最为集中的地方,当属长辛店。他们便选中此处,筹办劳动补习学校。
这所学校,名义上是补习识字、传授知识,实则成为了思想传播的园地。按照老大哥那边的路子,革命须从工人阶级中做起。
于是,京城大学堂的诸多学者闻讯赶来,日夜轮班,登台授课。他们教识字,教算学,也在课上课下,将新的思想、新的道理,一点一滴地讲给工人们听。就在那长辛店祠堂临时凑合的简易学堂内,革命的种子,正在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