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鈤华把褂子往他怀里一塞：“阿诚，想法可以有，脚得踩在地上。赶紧换，外头等着呢。”
叶景诚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报黄天林的名号？行啊，可得有人认得他才行。万一黄天林压根没提过这茬，他当场被人当成冒失鬼轰出去，倒显得自己不识趣。
算了，穿就穿。权当体验一回……他套上褂子，跟着两人晃晃悠悠进了拍摄区。
他演的是个黑帮小弟，戏份简单：街头火拼，西装党对褂袍党；他归褂袍这边，等对面一刀砍过来，躺平装死五分钟。
“《上海滩》第一场，一次……Action！”场记板“啪”一声脆响，叶景诚硬着头皮冲上去挥胳膊抡拳头。
正糊弄着，眼角瞥见丁力挑着两筐梨晃进来……正是在黄晶家见过的吕梁伟。
吕梁伟也一眼认出他，脚步顿了半秒，眉头皱起来：人没错，身份也没错，可怎么穿成这样躺在地上挨刀？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通。
他立马收神，继续走位。等自己这场戏拍完，再揪住叶景诚问清楚。
“咔！”
“喂！穿灰夹克那个！你中邪啦？挨了七八刀还蹦跶？再挡镜头，今天晚饭都给你撤了！”胖子导演叉着腰吼。
挨骂的，正是叶景诚。他没恼，也没辩解……导演骂龙套，天经地义。不骂，反倒没人记性。只是骂到自己头上，到底有点硌应。
他摇摇头，算了。来这儿是学东西的，不是斗气的，总得给黄天林留点面子。
他往后退了两步，盯住前排几个老龙套：头发花白、动作利索、挨骂不吭声、补位不抢镜。
行，就学他们。
他干脆挪到人群最末尾，等锣一响，瞅准时机，被旁边人随手一推，“扑通”倒地，闭眼装尸，干净利落。
又重来了三遍。问题不在他身上。
胖导演瞥见他这次没挡光、没抢戏、倒得比谁都利索，点点头，心里划了个钩：这小子，记性好，不浮躁。
龙套挨骂，寻常事；挨了骂还肯改、改了还不嚷嚷、嚷嚷还不争镜头……这样的人，不多。
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往前凑，该躺就躺，该站就站，像块砖，砌哪儿都踏实。
这胖导演就算把脑门儿挤出油来，也想不明白……叶景诚压根儿不稀罕镜头前露脸。真要在意这个，他自己拉班子、挑剧本、当主角，早就能开拍了。
又客串了几场可有可无的龙套，叶景诚才被放出来。黄天林始终没露面。
苗乔伟和黄鈤华这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阿诚，给你介绍个朋友……汤真业，阿汤。”黄鈤华转头又对那人说：“这位是叶景诚，阿诚。”
“你好。”
“你好。”
两人伸手一握，动作干脆，没拖泥带水。
聊了几句，叶景诚知道汤真业是上一届毕业的，别人还在跑腿打杂，他已演上了小配角，还跟女主角赵蕥芝搭过戏。身上那股子清俊劲儿，旁人还真难学得来。
第一眼瞧着，汤真业不算讨厌。说话不冒失，分寸拿捏得稳，也不像后来传的那样不堪。兴许是还没红，火气没烧上来。
至于翁美铃那件事，真正伤筋动骨的，其实是他自己。星途自此滞涩，郁郁寡欢，倒跟烂赌的吴孟达有些相似……都是被命运掐住咽喉，再难翻身。
抛开这些不论，单看演技，汤真业确实有料。眼前这人，值得拢一拢。叶景诚心里早盘算好了：往后捧吕梁伟，拍《上海皇帝》系列，汤真业的戏份少不了。
其实苗乔伟、黄鈤华也是好苗子。年纪轻，底子实，趁这几年还能多磨几回，多压几担子。
正想着，一道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手指几乎戳到叶景诚鼻尖，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试探。叶景诚抬眼一扫，冷声回问：“你哪位？”
话音未落，黄鈤华三人急忙按住他胳膊。汤真业还算镇定，黄鈤华和苗乔伟却眼神发亮，满是艳羡。
“阿诚，这是招导演跟前最得力的助理……山哥。”汤真业一边给叶景诚递话，一边转向山哥，脸上堆起笑：“山哥，有啥吩咐？”
“也没啥大事。”山哥眼皮半垂，口气懒散，“招导觉得这小子机灵，想先签个特约。可惜嘛……有人不买账。”他嘴角一扯，眼里全是轻蔑，仿佛笃定叶景诚下一秒就得低头赔笑。
黄鈤华愣住了……刚跑龙套就撞上导演青眼，这运气他做梦都想。再一看叶景诚一脸淡然，急得直推他：“阿诚！快应一声啊！”
“没兴趣。”叶景诚说完，连余光都没往山哥那边甩，目光径直落回片场……吕梁伟正吊着威亚腾空翻，周闰发蹲在镜头前调呼吸。
“不知死活。”山哥眼一眯，心下冷笑：这种人，不敲打敲打，真当自己是块铁板？
“阿诚，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抢破头都想进招导组？”
“就算不答应，也不能这么呛人啊！”
“哎哟，听句劝，赶紧走吧……山哥这人，记仇又阴，惹不起。”
三人话音未落，山哥已朝旁边几个龙虎武师扬了扬下巴，凑近领头那位耳语几句。那几人立刻掉头，大步朝这边逼来。
“呵。”叶景诚嗤笑一声。面子倒是不小……话没说两句，直接搬人来收拾？当他是软柿子，随便捏？
他刚活动手腕，黄鈤华已一步跨前，张开双臂拦在中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招导还在那边拍着呢，你们想闹哪样？”
叶景诚心头微动……这才见几面，黄鈤华竟能豁出去挡在前头。
苗乔伟和汤真业没上前，但一个劲儿催他快撤：“这儿又不是只此一家，换地方照样吃饭。”
眼看局面要缓下来，叶景诚却突然伸手搭上黄鈤华肩头，借力一蹬，整个人凌空踹向领头那人！
“扑街仔！你敢……”
对方本忌惮招导在场不敢太放肆，万没想到叶景诚说动手就动手。
叶景诚从不等人欺上门才还手。他信奉的从来是……拳头比道理快，出手比废话准。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对方肚子上，那人捂着腹踉跄倒退十几步，弯腰干呕。叶景诚旋身再踢，骂得最凶的那个直接飞出去三米远，蜷成一只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