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从通达县回来,在物流中心办公室坐了没一会儿,就被林向东叫上去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林向东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阳光从玻璃照进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通达县那边怎么样?”
猴子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一切正常。新入职了五个员工,都是本地人,内部推荐的。老员工状态也不错,刘建国把货站管得井井有条。”
林向东点了点头:“人还是要继续招,尽量招认识的人,知根知底。”
猴子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现在八成的新人都是内部推荐的。外面的名额不多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员工的内部审核一定要做好,尤其是新员工。我们在扩张的过程中,竞争对手极有可能派人进来。万一给我们放一把火,那损失就大了。”
猴子的手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东哥,您是说顺宇那边可能会……”
林向东没让他说完:“真实的商战,就是那么龌龊。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我们只能多防着。”
猴子点了点头,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指间。
他想起通达县货站那些新员工,一个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干活也卖力。
但谁能保证他们背后没有别的人?
他不知道。
东哥不知道。
谁都看不透人心。
他只能多留个心眼。
林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别的事吗?”
猴子摇了摇头,想站起来走了,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东哥,今年经济应该会好起来吧?”
林向东看着他:“经济确实会好一些。不过国外还是比较差的。”
猴子往前探了探身:“东哥,那股市呢?”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你炒股?”
猴子赶紧摇头:“我不炒。您说过癌股不能碰。”
说着,猴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认识一个女孩,在夜店认识的,去年炒股亏了不少钱。她偶尔跟我聊起,我总得懂一些吧。就想着来问问您。”
他挠了挠头:“您说癌股不能碰,我还是不太懂。为什么不能碰?总得有个说法吧。”
林向东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前世,林向东见过太多人炒股亏损。
他们不懂股票,不懂K线,不懂财报,但他们听说股市能赚钱就冲进去了。
冲进去就被套住了,套住了就舍不得割肉,不舍得割肉就越套越深。
“你去赌场,能挣到钱吗?”林向东平静地问。
猴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十赌九输,我从小到大打牌就没赢过钱。”
林向东点了点头:“你在赌场都挣不到钱,还想在股市挣钱?”
猴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向东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钱的纸币,放在桌上:“你出十块钱,我们玩一个游戏。石头剪子布,猜对了,我给你一百。”
猴子看着那张十块钱,又看了看林向东:“东哥,这……”
林向东把一百块钱推到他面前。
猴子便掏出钱包,取出一张十块钱放桌上。
“来,你先出。”林向东说道。
猴子愣住了:“不是要喊石头剪子布,然后再出的吗?”
正常的石头剪刀布,是同时出手,输赢靠运气。
但林向东让他先出。
这就不是运气了,是明牌。
你出石头,我出布;
你出剪刀,我出石头;
你出布,我出剪刀。
永远赢不了。
林向东把那钱收起来,放回钱包里:“国内股市就是这样的。你要先告诉庄家,你要出什么。你觉得你能赢吗?”
猴子不说话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
林向东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没有讲K线、市盈率、内幕交易、老鼠仓。
他只用了一个小孩子都懂的游戏,就说明了癌股市场的本质:散户永远在明处,庄家永远在暗处。
你买的每一只股票,你的买入价、卖出价、持仓量,庄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庄家知道你要出什么,然后出能赢你的那一手。
你怎么赢?
猴子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上了。
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很淡。
“东哥,我懂了。”林向东看着他。
“懂什么了?”
猴子把烟夹在指间:“癌股不是赌场,就是纯诈骗,大家都想以小博大,用十块钱挣一百块钱,结果,它看上的是我手里的十块钱。”
林向东没有接话。
猴子又吸了一口烟。
林向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了,县城货站那边,你盯紧点。”
猴子站起来:“东哥,我明白。”
……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吹得货站门口那面“东升物流”的旗帜猎猎作响。
陈伟堂刚卸完一车货,浑身是汗,脱了外套搭在肩上,拿着水杯站在仓库门口喝水。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
是母亲的电话。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把水杯放在地上,走到仓库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李玉的声音,李玉带着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伟堂,在忙吗?没打扰你吧?”
陈伟堂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没打扰。妈,您身体怎么样?”
李玉那边顿了一下:“我没事。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陈伟堂笑着说:“挺好的。工作顺利,吃得好住得好。”
李玉那边又沉默了片刻:“伟堂,你要是缺钱就跟妈说。妈攒了点,不多,够你花一阵子的。”
陈伟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母亲在家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自己舍不得花,都留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妈,不用。我现在有工作了,在东升物流,管吃管住。您别给我打钱了,自己留着花。”
“东升物流?”李玉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不是在顺宇工作吗?”
陈伟堂知道母亲不懂这些。
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云海都没去过,最远到过县城。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东升是什么。
陈伟堂想了想,说了一句:“就是个大公司。老板很有名,云海的,郝市长都去视察过。您放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伟堂,你不是在申城吗?怎么去县城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玉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