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是江州州牧府的嫡长姑娘…
一句落地,尘埃落定。
——州牧府嫡长姑娘。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船舱之内,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视线。
原本死寂压抑的空间骤然一静,随后响起细碎的骚动,百十道目光齐刷刷死死聚焦在角落的崔令窈身上。
探究、猜忌、怨怼、恐惧,万般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令窈身旁的几名船客惶恐至极、一心自保,此刻生怕被这场祸事牵连,惹来杀身之祸,瞬间四散躲开,纷纷远离她所在的位置。
方才尚且拥挤局促的角落,瞬息之间空空荡荡,只剩崔令窈孤身一人,孤零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孤立无援。
崔令窈瞳孔骤然紧缩,心底一片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她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栽赃陷害,慌忙抬头,眉眼带着急切的辩解,声音清亮却难掩慌乱:“不是我!我姓崔,只是寻常赶路的普通船客,并非王家之人,你们不要听她胡乱攀咬!”
可苍白的辩解根本无人听信,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股蛮横力道骤然袭来。
她肩膀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硬生生从角落提溜起来,双脚离地,身形悬空,根本无从挣扎。
“哼,普通船客?”
二当家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底残存的慌乱,看着她刻意涂黑、斑驳粗糙的面容,以及一身刻意伪装的粗布男装,眼底满是讥讽与冷厉,冷笑出声。
“既是普通赶路百姓,为何刻意乔装改扮?”
“你故意涂黑脸庞、束起长发、换上粗布男装,层层伪装、刻意掩人耳目,藏在人群深处,分明就是心虚畏罪、刻意逃窜!”
他狠狠攥住她的肩臂,力道刺骨,眼底戾气暴涨,满心皆是被戏耍的怒火与对权贵的憎恶。
“真是蛇蝎心肠!亲手将贴身婢女推出来当替罪羊,让下人替你受尽折磨、替你送死,自己却躲在角落苟且偷生,妄图瞒天过海、逃出生天!”
二当家狠狠啐出一口浊气,语气愈发凶狠,满是义愤填膺的戾气:“我生平最厌恶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视下人性命如草芥,自私凉薄、不择手段!”
落草为寇,半生刀口舔血、见惯了权贵垄断富贵、欺压底层的世道,这些匪寇们最是愤世嫉俗。
凭什么他们坐亡命之徒拼尽性命方能苟活、换得微薄生计,而生来便坐拥荣华富贵的官家子女,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坐拥一切。
真是不公。
嫉恨让人扭曲。
往日劫掠商船,他们还总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但实则手上沾染无数无辜人命。
罪恶滔天之辈,说这种话简直贻笑大方。
可这番怒斥,却精准戳中了满船百姓积压已久的怨愤。
绝境之中无处发泄的恐惧、悲痛与不甘,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所有蜷缩在地的船客纷纷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崔令窈,满是怨怼与迁怒。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的孩儿才会死得这般凄惨!”
人群之中,那位刚刚痛失幼子、满心血海深仇的母亲,早已被悲痛冲昏理智。
她双目赤红,满脸血泪与癫狂,猛地从地上挣扎起身,疯了一般扑向崔令窈,嘶哑凄厉的哭声响彻全场:“你若早些站出来,何至于连累我们满船人受苦,何至于让我幼子丧命!还我孩儿性命来!”
明明是这群凶神恶煞的匪寇持刀行凶,残忍斩落她幼子头颅,葬送一条无辜性命。
可面对手持利刃、杀人如麻的亡命之徒,这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却半分恨意都不敢表露。
她畏于贼寇人多势众、刀兵在手,深知自己一介弱质妇孺,上前报仇只会白白送命,根本无力抗衡。
极致的痛苦与怯懦交织,让她将满腔血海深仇尽数压下,转而将所有怨毒、悲愤与不甘,统统发泄在了被指认为王家千金的崔令窈身上。
有了她第一个带头控诉宣泄,原本人心涣散、人人自危的船客瞬间找到了情绪突破口。
积压全程的恐惧、绝望与被牵连的愤懑彻底爆发。
“果然是达官显贵们的命最金贵!为了保全自己的安危,躲得严严实实,死活不肯露面,非要连累我们这些穷苦百姓陪葬!”
“太恶毒了!宁可让满船无辜之人陪她赴死,都不肯挺身认下身份,世间怎会有如此自私凉薄的女子!”
“各位英雄好汉!既然真凶已然找到,还请诸位只管将她带走,切莫牵连我等无辜穷苦之人!”
众人纷纷放下心底的忌惮,争相开口怒骂,嘈杂的斥责声瞬间填满整间船舱。
人群之中人心各异,百态丛生。
一部分人是真的被权贵独享荣华、漠视底层性命的行径激怒,加之深陷绝境、受尽牵连,心底仇富与怨怼彻底翻涌,怒骂皆是真情实感。
而另一部分人则心思活络、刻意逢迎,顺着匪寇的心意痛斥崔令窈,拼命划清自身界限。
他们强调自己出身贫寒、身世卑微,低声谄媚讨好这群手上沾满鲜血的凶徒,只求能博取一丝怜悯,在这场浩劫之中侥幸保全性命。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肆意屠戮、血洗官船、残杀无辜孩童的凶恶匪寇,竟成了众人口中仗义公道的“英雄好汉”。
绝境之中的人性卑微、趋利避害、颠倒是非,展露得淋漓尽致,冰冷又讽刺。
二当家听着满船众人的附和与吹捧,看着崔令窈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模样,心中怒火与快意交织,忍不住仰头放声大笑,戾气与得意尽数外泄。
“老子可以放你们所有人活着离开!但你们务必将今日之事传遍江州城每一处角落!我要让全城上下、文武百官都好好看看,堂堂三品江州州牧的嫡女,高高在上的官家千金,今日沦为我们这群草根草寇的掌中玩物!”
这话狠戾张狂,极尽羞辱,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权贵的极致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