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台手术,是一个左上肺叶切除。
患者是个老烟枪,五十多年烟龄,肺里乱七八糟的。李耀辉站在手术台前,手里的电刀划开皮肤,皮下脂肪,肌肉,一层一层往下走。血冒出来,助手用吸引器吸掉,钳子夹住,电凝止血。一切都是机械的,熟练的,不用动脑子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吸引器的嗡嗡声,偶尔器械碰撞的轻响。不用说话,不用想事,只需要盯着眼前的视野,一步一步往下做。
开胸器撑开肋骨,暴露出那一团被烟熏了五十年的肺。灰黑色的,表面疙疙瘩瘩,像块烂抹布。他看了一眼ct片子的位置,开始游离肺裂。
游离,结扎,切断。游离,结扎,切断。
肺动脉的分支一根一根被处理掉,静脉也处理掉,支气管暴露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手,稳定,精准,像一台机器。这台机器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陆娇娇,不属于她爸,不属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台机器只属于手术台。
他想,要是能一直做手术就好了。
做到游离结束,做到吻合开始,做到关胸缝皮,做到病人推出去。做完一台,再做一台。做到天黑,做到天亮,做到累得倒头就睡,没工夫想任何事。
可手术总会做完的。
支气管残端闭合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点晕。手里的吻合器顿了一下,他稳住,咔哒一声扣下去。检查残端,没有漏气。冲洗,止血,放置引流管。关胸的时候,针穿过去,拉紧,打结。一针,两针,三针。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针扔在盘子里,退后一步,摘下口罩。
“李医生,你没事吧?”巡回护士看了他一眼,“脸这么白。”
“没事。”他说。
他走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麻醉师正在给病人复苏,监护仪的叫声变得急促起来,一切正常。
他去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后背全是汗,刷手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眼眶凹着,眼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这是谁?他不认识。
他想起以前,做完一台大手术,他也出汗,但那是热的,是累的,是正常的。今天的汗不一样。今天的汗是虚的,是往外冒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知道为什么。
手术的时候他可以不想,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想不通的念头,那些拉扯来拉扯去的情绪,它们没消失,它们就在那儿,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消耗他。
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站了很久。
他想,要是能一直做手术就好了。
出了手术室,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回办公室。
刚出门,碰见小周。
“李医生,正好找你呢。张科长打电话让你去一趟人事。”
李耀辉心里咯噔一下,说了声“好”,把手里的病历合上,往人事科走。
走廊上碰见两个人,都是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今天那两个人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说话,错过去了。李耀辉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人事科的门开着。
张科长在,党建办的刘主任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茶杯,冒着热气。
“小李来了,坐。”张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是沙发。是椅子。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摆在茶几对面,像审问似的。
李耀辉坐下。
张科长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刘主任也没说话,翻着手里一个文件夹,翻得哗啦哗啦响。
那几秒钟特别长。
“小李啊,”张科长把茶杯放下,开口了,“今天找你来,是有些情况要跟你沟通一下。”
李耀辉点头,等着。
“你岳父那个案子,”张科长顿了顿,“判决下来了,我们都看到了。”
李耀辉的脊背僵了一下。
张科长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组织上很重视这个事情。你这个情况,现在单位里人多口杂,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压力也大。”
他顿了顿:
“你是个好同志,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是——”他拖了个长音,“现在这个局面,你自己也要心里有数。你岳父那个案子,性质太恶劣了,社会上影响很大。你是他女婿,这个身份摆在这儿,走到哪儿都带着。组织上不能不慎重。”
刘主任在旁边接了一句:“说白了,就是要注意影响。你的一言一行,现在都有人盯着。工作上不能出任何差错,生活上也要低调,再低调。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你摊上这事儿了,没办法。”
“另外,你的入党申请书,我们看过了,写得很好,很有想法。”他顿了顿,“不过现在这个情况,组织上有些程序上的考虑。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暂时把你的申请材料退回来,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耀辉点点头,说理解。
刘主任又说:“你放心,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就是现在这个阶段,各方面的因素都比较复杂。你自己也要注意,工作上要更严谨一些,言行上也要多注意,毕竟现在盯着你的人多。”
“我明白。”
张科长又在旁边补充:“小李,现在这个大环境,你也清楚,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可能短期内,评优啊,晋升啊这些,都要缓一缓。不是组织上不信任你,是——”
他想了想,挑了个词:“是时机不合适。”
李耀辉又点点头,说理解。
“哦,还有,你那个研究生,还在读吧?”
“在。”
“学校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李耀辉顿了一下:“没有。”
实际上有。
导师上周五给他打电话,口气跟往常不太一样。先问了几句论文进展,然后绕了半天,
“小李,你那个临床数据收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在整理。”
“嗯。”导师顿了顿,“那个……你之前报的课题方向,涉及移植伦理那一块,院里最近在重新审查。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上面有精神,这类选题要慎重。你的开题报告,可能要缓一缓。”
李耀辉握着电话,没吭声。
导师又说:“你也别多想,就是走个程序。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报别的题也行。基础研究啊,临床回顾啊,都行。你业务能力在这,不愁没题做。”
“我明白。”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什么“上面有精神”,什么“这类选题要慎重”。他报的课题是肺癌术后生存质量分析,跟伦理八竿子打不着。导师那是给他留面子,不好直说——院里有领导过问了,你那个女婿身份,现在太扎眼,课题先放放吧。
他没跟任何人说。
这会儿坐在人事科,面对张科长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没有。”他说。
张科长点点头,不知道信了没有。
“行,那就先这样。”他站起来,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李耀辉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主任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小李,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这种事情,影响不是一时的。可能三五年,可能十年八年,只要你还在这单位,这就是个印记。不是组织上不信任你,是你正好跟这事儿有关联。没办法。”
李耀辉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声“谢谢刘主任”,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走廊很长,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慢慢地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墙上撞出回音。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回到办公室,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时候,大家要么在吃饭,要么在聊天,办公室里总是有点声音。今天安静得出奇。几个人坐在自己位子上,对着电脑,没人说话。
他走进去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
他坐到自己位子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
是张浩。
他往他桌子上扔了个东西,“咚”的一声——一瓶冰红茶。
这么冷的天。饮料凉哇哇的。
“看你刚才做完手术出一头汗。”张浩说,“喝点?凉快凉快~”
李耀辉抬头看他。还用凉快吗?够凉的了。
张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不是你犯的案,别想那么多。你是啥样人,我们都知道。”
说完就走了。
李耀辉看着那杯冰红茶,愣了很久。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朱主任打电话叫他过去一趟。
李耀辉进了主任办公室,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朱红茂指了指椅子:“坐。”
他坐下。
朱红茂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下午人事科找你谈话了?”
李耀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说什么了?”
“入党的事,先放一放。评优晋升也缓一缓。”他尽量说得平静。
朱红茂点点头,没说话。又抽了几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怎么想?”
李耀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能理解。”
朱红茂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李耀辉看不懂。
“你家里那些事,”朱红茂说,“单位里什么说法都有,我不问你,你也不用跟我说。”
李耀辉等着。
“我就跟你说一件事。”朱红茂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咱们科里,工作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该怎么安排,我心里也有数。别人说什么,不影响我。”
李耀辉愣住了。
朱红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下个月手术排班,我给你多加了几台。”
李耀辉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文件夹。打开,是下个月的排班表,他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跟了一串。
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朱主任,这……”
“吃不吃得消?”朱红茂看着他。
李耀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红茂靠在椅背上,又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我知道你最近心里有事。”烟雾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多上几台手术,累一点,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挺好。”
李耀辉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照顾你,”朱红茂弹了弹烟灰,“是确实缺人。那几个进修的走了,轮转的还没来,你不顶上谁顶上?”
他说得很随意。
李耀辉低头看着那张排班表,手指按在纸上,能感觉到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硌着指腹。
“吃得消。”他说。
朱红茂点点头,没再多说,摆了摆手。
李耀辉站起来,拿着那个文件夹,站在那儿没动。
朱红茂抬起头:“还有事?”
“没……没了。”他说,“谢谢主任。”
朱红茂没说话,摆了摆手。
李耀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朱红茂在后面说:
“你那个研究生,该读还得读。别因为这些事耽误了。”
他停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走过,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他又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
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想起张浩拍他肩膀说的那句话,想起那瓶冰红茶,想起朱红茂刚才说的那些话。
在这个人人都往后退的时候,有人没有躲开他。
就这么一点,好像就把人往上拉了一点点。